赵简之冲上二楼的时候，郑耀先正蹲在那台定时电键发报装置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墙上扯下来的天线引线，对着窗外比划角度。
“六哥，我带人搜了整栋楼，上下三层加地下室，没有活人。”赵简之喘着粗气说，“这栋破楼至少空了半个月了，地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除了桌子周围被人清理过之外，别的地方全是蛛网。”
“嗯。”郑耀先没有回头，他把天线引线拉直了，沿着窗框的方向比了比，然后扭头看向高洪桥，“小高，你来看看这根天线。”
高洪桥凑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根天线不是普通的铜线拉杆天线，而是一根经过精密弯折的定向天线，末端还焊着一小截铝管。
“这是定向发射天线。”高洪桥的声音有些发紧，“发射波瓣很窄，大概只有三十度左右。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发出去的信号不是朝四面八方广播的，而是朝着一个固定方向集中发射。”
“朝哪个方向？”
高洪桥顺着天线的朝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废墟，远处隐约能看到苏州河对岸闸北战区的几处火光。
“大概是北偏东三十五度。”他快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如果这台机器的信号是朝这个方向定向发射的，那接收端应该在……”
“前线炮兵阵地的方向，”郑耀先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高洪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台机器根本不是直接给日军飞机发坐标的，它是一个转报点！真正的发报员在别的地方，先把坐标短报码送到这里，这台机器按预设波长朝固定方向重发出去。日军那边听到的是转报点的信号，我们用测向仪查到的也是转报点的位置，真正的人早就跑了！”
“定时转报诱饵。”郑耀先把天线引线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井上用这套把戏，就是为了让我们追到这儿扑个空。字条是他早就写好放在这里的，他知道我迟早会找到这栋楼。”
赵简之听得直皱眉头：“那真正发报的人在哪儿？”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旧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上面慢慢画了一个圈。
“这台转报机朝北偏东三十五度发射，说明它要把报码送向前线，而不是往日军后方乱撒。”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真正的主发报点要能稳定接入这台转报机，位置不能太低，周围也不能被大片砖墙和钢架遮死。你们想想看，从这栋楼往南偏西方向推，三公里以内有什么制高点？”
高洪桥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用铅笔沿着方向线画了出去。线穿过了几条巷子和一片废墟，最终在三个点上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纱厂烟囱，大概二十米高。这里是天主教堂的圣母院钟楼，三十多米，还有这里，原来的闸北消防瞭望塔，但上个月被炮弹削掉了半截，现在只剩不到十米。”
“消防塔排除，太矮了，周围被废墟包围，视距不够。”郑耀先用手指弹了弹地图上的那个点，“纱厂烟囱有可能，但烟囱是圆柱形的，顶部面积太小，很难架设发报设备，所以……”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圣母院钟楼上。
“就是这里。三十多米的高度，顶部有足够的空间放设备，而且钟楼本身有石墙掩护，从外面很难观察到里面的情况。”
赵简之摸了摸下巴：“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郑耀先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井上留下的字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塞回去，“今晚这一局，他已经赢了。前线的炮兵阵地多半已经挨炸了，我们现在去钟楼也只能找到空房子。井上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敢留字条，就说明钟楼那边也早就收拾干净了。”
赵简之有些不甘心：“那我们就这么白跑一趟？”
“不是白跑。”郑耀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转报机外壳，“我们捡到了一把他丢下的枪。”
他看着高洪桥：“小高，把这台转报机拆了带回去。我要你连夜把它的工作波长、报码间隔、发信时长全部记录下来。特别注意天线方向和那几组约定短码，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如果下次日方还按这个波长收报，我要你能用这台转报机先发一组假坐标出去。”
“先发假坐标？”高洪桥一愣，“六哥，这台机器虽然被我们截获了，但它的工作波长是固定的。如果我按同样的波长、同样的短码格式，把一组更清楚的修正报码连续敲出去，日军那边的监听员很可能会把我们这一组当作最后修正……”
他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我懂了！您是要用它给日军飞机发假坐标！”
“他用转报诱饵耍了我一回，下次我用同样的把戏还回去。”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他自己的枪捡起来打他自己的脸，这才叫礼尚往来。”
赵简之嘿嘿笑了一声：“六哥这招够毒的。”
“别高兴太早。”郑耀先收起了笑意，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火柴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井上这个人比武藤难缠得多。武藤是个职业军人，做事有章法有套路，摸清了他的路数就能找到破绽，但井上不一样，他懂电讯，懂人的心理，也舍得把发报员当弃子用。今天这个定时转报点就是例子，明天他可能还有别的花招。”
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沉了下来：“而且，他给我写战书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情报军官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行动意图，除非他有绝对的自信，认为即使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怕你聪明，他怕的是你不来接招。”
赵简之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那六哥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故意在激你？”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速度。”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武藤输给我的时候，井上一定在旁边看着。他不会犯武藤犯过的错误，他会用全新的打法来试我的水平。今天这台转报机，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试卷。”
高洪桥小心翼翼地把转报机从桌上搬下来，用赵简之的外套包了几层。那台机器比普通的军用电台小了将近一半，外壳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日文片假名，看得出是专门定制的。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撤出了贫民窟。外面依然是漆黑一片，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和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巷子口有一只野猫蹲在碎砖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地窜进了暗处。
赵简之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盒子炮。这片贫民窟在战前就是上海滩有名的三不管地带，各路牛鬼蛇神混杂其间，战争开始以后更是成了无人区。谁也说不准暗处还藏着什么东西。
回到据点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高洪桥抱着那台转报机钻进了地下室，赵简之安排人手在门口放了双岗，又亲自在后院围墙下面走了一圈才回来。郑耀先坐在二楼阁楼的桌前，泡了一壶酽茶，把地图铺开，在圣母院钟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圈，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井上用转报点的手法确实很高明，但手法再高明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限制：短波近距离收发怕遮挡，怕杂波，怕天线位置太低。真正的主发报点如果想让这台转报机稳定接上，必然要占一个相对干净的高处。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能控制住那几个制高点，就等于卡住了井上的咽喉。
他正想着的时候，楼下的电话响了。宋孝安接了电话以后跑上楼来，脸色有些凝重。
“六哥，前线第三战区情报联络处打来的。”
“说。”
“他们说，特种高射炮连将于今晚八点抵达江湾镇北侧的新阵地，装备的是最新从德国进口的88毫米高射炮，总共六门，是保卫整个淞沪战场制空权的关键火力点。这个消息目前是最高保密级别，只有战区司令部和后勤处几个人知道。”
郑耀先慢慢站了起来。
六门88毫米高射炮。那是目前国军手里为数不多的能够威胁日军轰炸机编队的重型防空武器。如果被日军在部署完成之前精确轰炸，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八点。”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有十六个小时。
如果那个间谍的任务就是为日军提供前线坐标，那这批高射炮一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而为了在高射炮部署完成之前引导日军轰炸机实施打击，间谍最迟今天傍晚就得再次发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那个真正的发报员一定会出现在主发报机旁边。
而主发报机，十有八九就在圣母院的钟楼上。
“宋孝安，去把赵简之叫起来。”郑耀先折起了地图，眼睛里闪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光，“告诉他，今天白天休息，晚上有硬仗要打。”
“六哥，我带人搜了整栋楼，上下三层加地下室，没有活人。”赵简之喘着粗气说，“这栋破楼至少空了半个月了，地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除了桌子周围被人清理过之外，别的地方全是蛛网。”
“嗯。”郑耀先没有回头，他把天线引线拉直了，沿着窗框的方向比了比，然后扭头看向高洪桥，“小高，你来看看这根天线。”
高洪桥凑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根天线不是普通的铜线拉杆天线，而是一根经过精密弯折的定向天线，末端还焊着一小截铝管。
“这是定向发射天线。”高洪桥的声音有些发紧，“发射波瓣很窄，大概只有三十度左右。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发出去的信号不是朝四面八方广播的，而是朝着一个固定方向集中发射。”
“朝哪个方向？”
高洪桥顺着天线的朝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废墟，远处隐约能看到苏州河对岸闸北战区的几处火光。
“大概是北偏东三十五度。”他快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如果这台机器的信号是朝这个方向定向发射的，那接收端应该在……”
“前线炮兵阵地的方向，”郑耀先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高洪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台机器根本不是直接给日军飞机发坐标的，它是一个转报点！真正的发报员在别的地方，先把坐标短报码送到这里，这台机器按预设波长朝固定方向重发出去。日军那边听到的是转报点的信号，我们用测向仪查到的也是转报点的位置，真正的人早就跑了！”
“定时转报诱饵。”郑耀先把天线引线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井上用这套把戏，就是为了让我们追到这儿扑个空。字条是他早就写好放在这里的，他知道我迟早会找到这栋楼。”
赵简之听得直皱眉头：“那真正发报的人在哪儿？”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旧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上面慢慢画了一个圈。
“这台转报机朝北偏东三十五度发射，说明它要把报码送向前线，而不是往日军后方乱撒。”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真正的主发报点要能稳定接入这台转报机，位置不能太低，周围也不能被大片砖墙和钢架遮死。你们想想看，从这栋楼往南偏西方向推，三公里以内有什么制高点？”
高洪桥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用铅笔沿着方向线画了出去。线穿过了几条巷子和一片废墟，最终在三个点上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纱厂烟囱，大概二十米高。这里是天主教堂的圣母院钟楼，三十多米，还有这里，原来的闸北消防瞭望塔，但上个月被炮弹削掉了半截，现在只剩不到十米。”
“消防塔排除，太矮了，周围被废墟包围，视距不够。”郑耀先用手指弹了弹地图上的那个点，“纱厂烟囱有可能，但烟囱是圆柱形的，顶部面积太小，很难架设发报设备，所以……”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圣母院钟楼上。
“就是这里。三十多米的高度，顶部有足够的空间放设备，而且钟楼本身有石墙掩护，从外面很难观察到里面的情况。”
赵简之摸了摸下巴：“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郑耀先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井上留下的字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塞回去，“今晚这一局，他已经赢了。前线的炮兵阵地多半已经挨炸了，我们现在去钟楼也只能找到空房子。井上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敢留字条，就说明钟楼那边也早就收拾干净了。”
赵简之有些不甘心：“那我们就这么白跑一趟？”
“不是白跑。”郑耀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转报机外壳，“我们捡到了一把他丢下的枪。”
他看着高洪桥：“小高，把这台转报机拆了带回去。我要你连夜把它的工作波长、报码间隔、发信时长全部记录下来。特别注意天线方向和那几组约定短码，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如果下次日方还按这个波长收报，我要你能用这台转报机先发一组假坐标出去。”
“先发假坐标？”高洪桥一愣，“六哥，这台机器虽然被我们截获了，但它的工作波长是固定的。如果我按同样的波长、同样的短码格式，把一组更清楚的修正报码连续敲出去，日军那边的监听员很可能会把我们这一组当作最后修正……”
他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我懂了！您是要用它给日军飞机发假坐标！”
“他用转报诱饵耍了我一回，下次我用同样的把戏还回去。”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他自己的枪捡起来打他自己的脸，这才叫礼尚往来。”
赵简之嘿嘿笑了一声：“六哥这招够毒的。”
“别高兴太早。”郑耀先收起了笑意，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火柴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井上这个人比武藤难缠得多。武藤是个职业军人，做事有章法有套路，摸清了他的路数就能找到破绽，但井上不一样，他懂电讯，懂人的心理，也舍得把发报员当弃子用。今天这个定时转报点就是例子，明天他可能还有别的花招。”
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沉了下来：“而且，他给我写战书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情报军官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行动意图，除非他有绝对的自信，认为即使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怕你聪明，他怕的是你不来接招。”
赵简之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那六哥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故意在激你？”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速度。”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武藤输给我的时候，井上一定在旁边看着。他不会犯武藤犯过的错误，他会用全新的打法来试我的水平。今天这台转报机，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试卷。”
高洪桥小心翼翼地把转报机从桌上搬下来，用赵简之的外套包了几层。那台机器比普通的军用电台小了将近一半，外壳上印着几个模糊的日文片假名，看得出是专门定制的。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撤出了贫民窟。外面依然是漆黑一片，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和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巷子口有一只野猫蹲在碎砖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地窜进了暗处。
赵简之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盒子炮。这片贫民窟在战前就是上海滩有名的三不管地带，各路牛鬼蛇神混杂其间，战争开始以后更是成了无人区。谁也说不准暗处还藏着什么东西。
回到据点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高洪桥抱着那台转报机钻进了地下室，赵简之安排人手在门口放了双岗，又亲自在后院围墙下面走了一圈才回来。郑耀先坐在二楼阁楼的桌前，泡了一壶酽茶，把地图铺开，在圣母院钟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圈，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井上用转报点的手法确实很高明，但手法再高明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限制：短波近距离收发怕遮挡，怕杂波，怕天线位置太低。真正的主发报点如果想让这台转报机稳定接上，必然要占一个相对干净的高处。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能控制住那几个制高点，就等于卡住了井上的咽喉。
他正想着的时候，楼下的电话响了。宋孝安接了电话以后跑上楼来，脸色有些凝重。
“六哥，前线第三战区情报联络处打来的。”
“说。”
“他们说，特种高射炮连将于今晚八点抵达江湾镇北侧的新阵地，装备的是最新从德国进口的88毫米高射炮，总共六门，是保卫整个淞沪战场制空权的关键火力点。这个消息目前是最高保密级别，只有战区司令部和后勤处几个人知道。”
郑耀先慢慢站了起来。
六门88毫米高射炮。那是目前国军手里为数不多的能够威胁日军轰炸机编队的重型防空武器。如果被日军在部署完成之前精确轰炸，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八点。”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有十六个小时。
如果那个间谍的任务就是为日军提供前线坐标，那这批高射炮一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而为了在高射炮部署完成之前引导日军轰炸机实施打击，间谍最迟今天傍晚就得再次发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那个真正的发报员一定会出现在主发报机旁边。
而主发报机，十有八九就在圣母院的钟楼上。
“宋孝安，去把赵简之叫起来。”郑耀先折起了地图，眼睛里闪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光，“告诉他，今天白天休息，晚上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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