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站二楼办公室的窗纸被晨雾糊得发白,桌上一尺多高的人事档案把郑耀先面前的光挡去了一半。

  钟刚敲过八点,这个十二月十九日的早晨,就从三十一个名字开始。

  陈国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三十一个名字。

  “六哥,人都到齐了,在院子里候着呢。”

  “一个一个叫进来,”郑耀先翻开了最上面那份档案,扫了一眼照片,“从资历最浅的开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行动组的普通组员,姓李,湖北黄冈人,去年刚从南京特训班分过来的。小伙子进门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站在桌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别站着。”郑耀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跟街坊邻居拉家常似的,“黄冈人?我有个朋友也是黄冈的,你们那边的豆皮是不是全湖北最好吃的?”

  小伙子一愣,没想到新来的长官第一句话聊的是豆皮,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是……是挺好吃的,不过我觉得武昌这边的热干面也不差。”

  “热干面那是武汉的招牌,”郑耀先笑了笑,随手翻着档案,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去年三月来的武汉站?”

  “是四月,”小伙子脱口纠正,“三月还在南京受训呢。”

  郑耀先点了点头,在档案页边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勾。档案上写的确实是四月,他故意说错了一个月,这小伙子毫不犹豫地纠正了,说明他对自己的履历记得很清楚,而且没有任何迟疑。

  一个诚实的年轻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诚实的。

  第二个进来的是情报分析科的老档案员,姓周,四十多岁,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坐下之后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郑耀先跟他聊了几句南京的事,老周眼眶就红了,说家里人还在沦陷区,不知道是死是活。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扭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郑耀先给他倒了杯茶,没有继续追问。

  第五个进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后勤庶务科的,姓赵,一坐下就开始诉苦,说武汉站的经费拨得太少,冬天的棉被不够,煤球也紧张,弟兄们晚上睡觉冻得直哆嗦。郑耀先听完笑了笑,问他:“你在武汉站干了多久了?”矮胖子说两年半。郑耀先又问:“你之前在哪个站?”矮胖子说在长沙。郑耀先点点头,故意又补了一句:“长沙站那边是赵副站长带的队吧?”矮胖子摆了摆手:“不是姓赵,是姓孟,孟副站长。”

  纠正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回避。一个脑子里装着柴米油盐的后勤老兵,不太可能是日本人的棋子。

  到下午的时候,郑耀先已经谈了二十多个人了。刘大牛端了一碗面条进来,他三口两口扒完,继续叫下一个。

  有些人让他花了十分钟就打发了,有些人他足足聊了半个小时。有些人进门的时候眼神闪躲,聊了几句之后放松下来,原来只是怕新长官发脾气;有些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话说得又快又滑溜,像是在背台词。

  每个人进来之前,他都会花两分钟快速翻看档案,记住几个关键数据,然后在谈话中故意说错一两个细节。有些人会纠正他,有些人不会,有些人纠正的时候眼神会飘,有些人会下意识地摸鼻子或者摸耳朵。

  三十一个人谈完,郑耀先让陈国华把门关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了两个字:孙斌。

  电讯科报务员,二十六岁,江苏人。档案里写他“工作态度端正,从不请假调班”,但郑耀先在跟电讯科另一个报务员聊天时,对方无意中提到孙斌在周站长出事那天恰好调了班,没有参加当晚的行动。一个“从不调班”的人偏偏在出事那天调了班,这件事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因为谁都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但郑耀先联系到了。

  第二个圈里写的是钱有根。

  外勤组长,三十二岁,安徽人,在武汉站干了三年,算是老资格。郑耀先跟他聊天的时候,这人说话条理清楚,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但有一个小动作引起了郑耀先的注意:他在回答“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这个问题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三次耳垂。

  频繁触摸耳垂,是心理学上典型的不安暗示。这个人在撒谎,或者至少在隐瞒什么。

  第三个圈里写的是马文龙。

  副站长,三十一岁,浙江人。他是最后一个进办公室的,进门的时候还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郑耀先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之后架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

  “郑长官辛苦了,一天谈三十个人,嗓子怕是要冒烟了。”马文龙笑着开了口。

  郑耀先接过茶,没有立刻喝,而是问了他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周站长出事那天晚上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马文龙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开始讲述。他的叙述条理极其清晰,从当晚行动的出发时间、路线、分组,到周站长中枪的角度、子弹口径、送医的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每一个环节都讲得详详细细,甚至连中枪后周站长身边谁先喊的“快叫车”都说得出来。

  郑耀先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没有任何异样,但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马文龙讲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郑耀先:“大致就是这样,郑长官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了,辛苦你了。”郑耀先笑了笑,送他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郑耀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马文龙的叙述太完美了,完美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他当晚在站部值班,没有参加行动,这些细节是怎么知道的?事后听同事转述?不可能,转述的消息不可能精确到分钟。写了详细报告?但郑耀先查过,那天晚上的行动报告只有三百多字,远不及马文龙刚才描述的十分之一。

  唯一的解释是:他当时就在现场,或者有人在现场给他做了极其详细的实时汇报。

  无论是哪一种,都跟档案上的记录对不上。

  郑耀先拿着那张画了三个圈的白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大衣内袋里。

  晚上九点,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只有电讯室还亮着。郑耀先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抽了两根烟。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陈国华叫了进来。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了。”

  陈国华一怔:“六哥?”

  “我给你安排个新差事,”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以‘适应新环境’的名义在站里各处转转,看看电讯室的进出记录,记清楚什么人、什么时间进去、什么时间出来。”

  “另外,”他顿了一下,“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你盯着大院的后门和侧门,看看有没有人出去,出去了多久回来。”

  陈国华想了一下:“为什么是六点到八点?”

  “因为最近三次行动情报走漏,全都发生在下午碰头会之后。碰头会一般四点半结束,消息从站里传出去再传到日本人手里,中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郑耀先的目光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碰头会后把消息带出去,他必须在六点到八点之间完成这个动作。”

  陈国华的脸色变了:“六哥,你怀疑站里有人……”

  “我不怀疑,”郑耀先打断他,“我确定。”

  陈国华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待了两个小时。

  他把桌上那一尺多高的情报档案重新翻了一遍,这次不是看内容,而是看日期和备注。煤油灯的光线不好,他把灯芯拨高了一点,逐页翻看。

  三次行动失败的详细报告,他已经看过两遍了。第一次抓捕汉口法租界边上一个日方联络站,扑了个空;第二次跟踪一名疑似日方情报员到武昌火车站,对方提前两站下了车,消失在人群里;第三次在汉阳围堵一个偷运军用物资的地下通道,到了之后发现通道已经被水泥封死了,显然对方早就得到了消息。

  三次行动,三次落空,方式不同,时间不同,但郑耀先盯着报告上的日期看了很久之后,忽然注意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共同点。

  他翻到第一份报告的首页,找到了行动部署的记录:“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碰头会口头部署”。

  第二份:“十二月三日下午碰头会口头通报”。

  第三份:“十二月九日下午碰头会口头传达”。

  三次行动的目标地址,全部都是在碰头会上以口头方式传达的。没有书面文件,没有通过电报发送,就是周站长在碰头会上当面说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泄密者不是破译了电报,也不是偷看了文件,而是亲耳听到了碰头会上的内容。

  能参加碰头会的人,全站一共七个:站长周铁生,副站长马文龙,行动组长,外勤组长钱有根,情报分析科科长,电讯科科长,还有负责记录的文书。

  郑耀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展开,在三个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七个名字全写了进去。然后他拿着这张纸对着煤油灯看了很久,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团不安分的鬼火。

  七个人,三个已经在他的嫌疑名单上了。

  剩下四个里面,有两个是跟周站长一起从南京调来的老人,还有一个是本地招募的情报分析科科长,最后一个是碰头会上负责做记录的文书。

  文书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姓陶,今天下午约谈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那种紧张更像是小年轻见大领导时的本能反应,不像是心里有鬼的那种慌。当然,这不能作为排除嫌疑的依据。

  郑耀先把那张白纸折好,塞回了大衣口袋里,然后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院子外面武昌城夜晚的声音。远处有野狗在叫,电讯室的发报机嘀嘀嗒嗒响个不停,偶尔能听到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十二月的武汉夜里冷得刺骨,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裹紧了大衣,却没有合眼。

  七个人里藏着一条蛇,这条蛇连着一张更大的网。

  他得一层一层地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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