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军政部临时办公楼被人声和煤烟堵得水泄不通。

  这天上午九点,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寒气还没散,楼外已经挤满了人。

  从南京撤下来的参谋、从上海退到武汉的机关人员、各路带着公文包的联络官,全部被这座城市的冬天和战争挤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里。楼道里弥漫着煤炉烟味、潮湿棉衣味和墨水味,远处偶尔传来防空警报试鸣的长音,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后背上。

  郑耀先到的时候,门口的卫兵先是一怔,随即立正。

  “特务处武汉站,郑耀先。”

  他把证件递过去,说得很清楚,也很响。

  旁边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军官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何绍棠遇刺之后,“郑耀先”这三个字已经在小范围里传开。有人知道他是戴笠亲笔手令派来的临时负责人,有人只知道他从南京死地里活着回来,还有人只知道他现在接了一个烫手到能烧死人的案子。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防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冷淡。

  郑耀先像没看见,摘下手套,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几把椅子围着一张长桌。桌尾摆着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挂着何绍棠生前常穿的军呢大衣。大衣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笔帽露出半截。那把空椅子像一个沉默的死人,压得整间屋子都比外面更冷。

  军政部的人故意把它摆在这里。

  郑耀先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场通报会并不单是案情通报。它还是一次示众,一次压迫,一次所有人互相试探胆量的场合。

  主持会议的是军政部陈参事,脸色灰白,眼眶里全是血丝。他简单说了几句,便把话头交给郑耀先。

  “郑长官,何参议遇害案由你们协助侦办。眼下人心不稳,还请你给各单位通报一下情况。”

  郑耀先站起来,把帽子放在桌边。

  “诸位,我叫郑耀先,复兴社特务处武汉站临时负责人。何绍棠参议遇害案,从今天起由武汉站协同宪兵队追查。各单位若有临时会晤、秘密行程、外出拜访,请在出发前至少两个时辰向武汉站备案。”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说漂亮话。

  屋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一个穿少校军服的中年人皱眉道:“郑长官,这不合规矩。我们军政部的内部行程,怎么能都报给特务处?”

  “何参议昨天也觉得自己的行程只有五个人知道。”郑耀先看向他,“结果人死在法华寺门口。”

  那少校脸色一僵。

  郑耀先继续说:“我不是来跟诸位争权限的。谁愿意拿自己的命赌内部规矩比日本间谍更可靠,我不拦着。但出事之后不要再问武汉站为什么没提前保护。”

  这话不客气,甚至有些跋扈,却正是特务处该有的样子。

  屋里安静下来。

  郑耀先把何绍棠遇刺的几个关键点说得很克制。勃朗宁,二次加工弹头,二楼窗口,假摊贩观察哨,公文包被翻动。他没有提“风筝”,也没有提程真儿,更没有提文源阁。所有内容都围着一个核心转:敌人已经进入武汉核心圈,各单位任何临时行程都可能被提前拿到。

  “从今天起,我会公开巡查几处重点区域。”他说,“今天下午汉口商业街,明日上午晴川阁防务点,后日视情况调整。诸位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派人跟着看看。看我这个临时负责人,是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等人送尸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低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

  马文龙坐在侧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他记得很快,写完后立刻合上本子,手指压在封皮上,像是在防止纸页被风吹开。

  郑耀先眼角余光扫过,没有停留。

  会散之后,陈参事把他请进隔壁小房间,低声说:“郑长官,你刚才把明天晴川阁的行程说得太明了。会场里这么多人,万一再漏出去……”

  “漏出去才好。”郑耀先戴上手套,“我怕它不漏。”

  陈参事怔在原地。

  郑耀先走出小房间时,马文龙已经等在门口。

  “郑长官,晴川阁那边我去协调。宪兵队、地方警备和我们站里的行动组,三边都得提前打招呼。”

  “不用太复杂。”郑耀先说,“明面上只带两个随从。暗里怎么布,你看着办。”

  马文龙微微皱眉:“明面上只带两个,风险太大。”

  “风险小,鱼不咬钩。”

  马文龙沉默一瞬,点头:“我明白。”

  下午三点,郑耀先按通报会上的说法去了汉口商业街。

  他没有直接去文源阁,而是带着两个行动组成员从街口一路走过去。难民棚、米行、药铺、旧书店、裁缝铺,全都像一锅烧开的粥挤在一起。战时的武汉人满为患,肩膀碰着肩膀,公文包挤着竹篮子,一个特务处负责人走在里面,也不过是多一个穿大衣的男人。

  走到文源阁所在的街口时,郑耀先没有停。

  他让一个行动组成员去对面买两本旧书,自己站在一家杂货铺前,拿起一盒洋火翻看。余光里,文源阁门口没有熟面孔,书店里那个瘦掌柜还在柜台后拨算盘,门边多了一个修伞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缠竹骨。

  修伞的手很稳,太稳了。

  郑耀先把洋火放回去,转身走向旁边卖旧地图的小摊。

  行动组成员很快拿着书出来,低声说:“郑长官,里面那本《唐诗选集》还在。红价签还在书脊上,但位置好像往左偏了一点。还有,书页中间有个小折角。”

  “第几页?”

  “十七页。我没敢多看。”

  郑耀先点点头,像是在挑地图,随手翻开一张旧法租界地图。

  价签从偏上改成偏上偏左,第十七页折内角。

  这不是原来的安全信号。程真儿在告诉他:书店暂时还能用,但周边已经有眼睛,旧线勿入,等新点。

  她也看见了白圈。

  郑耀先的手指在旧地图边缘停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她在这座城里,离他可能只有几条街,却和他一样只能把所有话压成一个歪掉的价签、一个折角、一枚不起眼的铜元。

  他没有回头看文源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元,买下那张旧地图,又让摊主把旁边一本破旧的《汉口街巷图》一并包起来。接过书时,他像是嫌封皮脏,随手把其中一枚铜元压进了《汉口街巷图》的封底夹层。

  那本书被行动组成员带进文源阁,按郑耀先的吩咐卖还给掌柜,理由很简单:买错了,地图太旧,换一本别的。

  掌柜看都没看,随手把书放回旧书堆。

  铜元留在夹层里。

  收到。三日内不见人。只换信号。

  郑耀先走完整条商业街,回站部时已经入夜。陈国华在门口等着,冻得鼻尖发红。

  “六哥,文源阁外面那个修伞的,手上有枪茧。我的人远远看了一眼,他右手虎口老茧很厚,不像修伞的。”

  “不要动他。”

  “不动?”

  “他未必是杀手,可能只是看谁进书店。”郑耀先把大衣脱下来,“动了他,书店就废了。”

  陈国华咬了咬牙:“这也太憋屈了。”

  “做情报哪有不憋屈的时候。”郑耀先倒了一杯冷茶,“能忍住不动手,比开枪难多了。”

  话音刚落,电讯室的人匆匆送来一份残缺报码。

  “郑长官,刚截到的日文短报,破译不完整,只拼出了几个词。”

  郑耀先接过纸。纸上几个被铅笔圈出的词很醒目。

  晴川阁。

  新人。

  照相。

  陈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们真盯上明天了。”

  郑耀先看着“照相”两个字,反而没有太多意外。

  敌人没有急着开枪。

  一个真正高明的杀手,在动手前先要知道目标的脸、步速、警卫站位、遇袭时的本能反应。他们要拍清楚他,也要拍清楚他身边那些会替他挡子弹的人。

  南造云子不是冲动的人。

  她要杀人,就一定先量尺。

  郑耀先把电文压在桌上,拿起铅笔,在晴川阁旁边画了一个小黑点。

  “通知行动组。”他声音很低,“明天去晴川阁。”

  陈国华问:“多带人?”

  “不。”郑耀先抬起头,“明面上照旧两个。”

  他停顿片刻,眼底冷意浮起。

  “暗地里,把眼睛撒开。明天谁看枪声,谁不看枪声,都给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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