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里的空气近乎凝固,那一盏台灯被压得很低,惨白的光束只打在办公桌的绿呢子上,把桌上的黄铜寄存牌映得像一块泛着铜绿的死人骨头。

  马文龙的右手插在抽屉里,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色。勃朗宁的枪柄已经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湿滑,他的食指死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只要稍微用点力,这发子弹就能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穿透郑耀先的胸膛。

  郑耀先没动。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只半开着的抽屉,只是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油腻的纸袋里挑了一颗个头饱满的糖炒栗子,轻轻一捏。

  “咔哒。”

  栗子壳裂开的脆响,在死一般寂静的屋里像是一记沉闷的耳光。

  “黄埔八期的同学,如今留在特务处的没剩几个了。”郑耀先低头剥着栗子,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酒馆里叙旧,“文龙,戴老板派你来武汉,是想用你的资历压一压周铁生。你倒好,给日本娘们当了探头。你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密电发回南京,戴老板会用什么样的家法伺候你?”

  马文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南造云子的脸,那个冷艳得像蛇一样的女人,在上海贝当路的咖啡馆里,用涂着猩红口红的手指捏着他儿子的照片,对他说:“马先生,黄埔的前途是虚的,家人的命才是实的。”当时,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半截带血的尾指。

  那是指甲盖上还贴着学校贴画的、属于他六岁儿子的手指。

  “耀先……你别逼我,我真的没得选。”马文龙的声音颤抖着,隔着抽屉板的枪口微微有些晃动,“我太太,我儿子……都在南造云子手里。他们寄来的指头,指甲盖上还有我儿子画的画……我能怎么办?我是个男人,我不能看着老婆孩子死在日本人刀底下!”

  “所以你就能看着武汉站几引几百个兄弟死?”

  郑耀先剥出黄澄澄的栗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马文龙:“孙斌的机要卡片是你改的,晴川阁的哨位图是你漏的,今天江汉关的枪声,也是你用这只寄存牌引过去的。文龙,你觉得这一枪开出去,你的老婆孩子就能活?”

  马文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

  “南造云子是个什么货色,你在上海区待了三年,难道不比我清楚?她会讲信用?”郑耀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马文龙的视线,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灵魂,“你只要动一动手指,今晚武汉站大乱,我也许会死,但你绝对活不过明天早上。因为南造云子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平息戴笠的怒火。而你,就是最合适的那只羊。你一死,上海租界里那两口子,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

  马文龙死死盯着他,额角的冷汗如雨般砸在办公桌上。

  “耀先,你……你放我走,我身上有三千大洋的存折,全给你!只要让我去租界,我带着家人跑路,隐姓名,这辈子再也不回国了!”

  “放你走?”郑耀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笑意,“普天之下,进了我郑耀先的法眼,还有能走得脱的鬼?你那只手在抽屉里握了十分钟了,枪管子都快温热了吧?你要是有胆子,就开枪;要是没胆子,就把爪子拿出来,别在黄埔同学面前丢人现眼。老实告诉你,上海那边,我已经派了人在查,只要你配合,你老婆孩子有五成活路。要是开了这一枪,你连一成机会都没了。”

  这五成活路,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狠狠扎进马文龙的心里。

  马文龙的肩膀猛地一垮。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委顿在宽大的靠背椅里。那只插在抽屉里的手无力地松开,带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掉在抽屉底部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撞击声。

  “我输了……”马文龙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耀先,看在同窗的份上,给我一枪,别让我去南京的刑讯室受活罪……”

  “死,是这世上最便宜的事。”

  郑耀先站起身,伸手将桌上的黄铜寄存牌揣进兜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想救你的老婆孩子,现在就只有一条路。戴罪立功,听我的命令。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文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你能救他们?在上海法租界……”

  “只要你听话,他们就有活路.要是有一点差池,我就亲自送你们全家下去团聚。”郑耀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生铁,“国华!”

  门被推开,陈国华带着两名精干的便衣闪了进来。

  “六哥。”

  “给马主管套上大衣,带上那枚寄存牌,我们去大智门火车站。”郑耀先冷冷地吩咐道,“车子从后门走,别惊动大楼里的人,对外一律保密。”

  “是。”

  深夜十二点一刻,大智门火车站。

  寒风夹杂着冷雨,顺着半敞开的站台顶棚卷了进来,吹得月台上的铁皮调度牌叮当作响。大雾沉沉地压在铁轨上,远处的蒸汽机车发出低沉的喘息,喷出巨大的白色烟雾,将月台的灯光折射得朦胧而破碎。

  马文龙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呢大衣,双手笼在袖子里,实际上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副冰冷的手铐。陈国华贴身站在他左侧,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拉开了枪机,枪口死死顶着马文龙的腰眼。

  “别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往前走,脚步放慢点。”陈国华低声警告。

  月台上稀稀落落有几个坐夜车的旅客,挑着担子或者抱着旧棉被缩在木椅上。

  就在他们经过候车室侧门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制式大檐帽的身影迎面走了过来。那人手里拿着一个调车用的红绿信号灯,低着头,脚步显得有些匆忙,视线不断往马文龙的脸上溜。

  郑耀先的余光在对方的脸上扫过。

  虽然对方低着头,大檐帽压得很低,但那尖尖的下巴和略显单薄的身架,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孙斌。

  这个本该在武汉站机要电讯室里值夜班的机要员,居然在这个时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铁路制服,出现在大智门火车站的月台上。

  孙斌显然也看见了走在中间的马文龙。他的步伐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手里的红绿信号灯微微晃了晃,红色的微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陈国华的眼神一冷,右手在口袋里紧了紧,准备拔枪。

  郑耀先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陈国华的肩膀上,微微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自顾自地往前走,像是完全没认出对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闲适笑意。

  马文龙的额角微微渗出汗水,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试图顺着陈国华的力道往前挪。

  两拨人擦肩而过。

  直到孙斌的身影消失在大雾弥漫的站台尽头,转入二号月台,陈国华才低声说道:“六哥,是他。这小子怎么在这?”

  “清。”

  “是他。看来南造云子对他也不放心,派他来火车站,是来盯着马文龙有没有按时把东西拿走的,也是来随时准备灭口的。”郑耀先冷笑了一声,“不用管他,让他看。他看见马文龙在我们的押解下来拿货,才会觉得马文龙还在控制之下。南造云子得到这个消息,才不会立刻对马文龙上海的家人动手。”

  “六哥高明。”陈国华心里对郑耀先的算计感到一阵寒意,这也是极致的保护。

  三人穿过候车厅,来到了火车站一侧的行李寄存处。

  这里的木制储物柜一排排紧挨着,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显得阴森冰冷。寄存处的值班员早已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发出粗重的鼾声。

  马文龙顺着郑耀先的暗示,走到了第 402 号储物柜前。

  这个储物柜位于中排,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锁孔处生了一圈黄褐色的铁锈。

  马文龙颤抖着从大衣袖子里伸出戴着手铐的右手,摸出那枚从旧报人身上缴获的竹签寄存牌。牌子反面有一根细长的铁钥匙,正是用来开启这个储物柜的。

  他连着插了两次,手抖得厉害,钥匙碰在锈锁上发出“当当”的细碎撞击声。

  “开。”陈国华在旁边低声催促,他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马文龙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终于插进了锁眼。

  “咔哒。”

  生锈的锁轴转动,发出刺防磨擦声。

  马文龙咬着牙,缓缓将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就在柜门被开启了不到两寸宽的瞬间,陈国华在电光石火间,耳朵猛地动了动。

  在这寂静的寄存处里,除了值班员的鼾声,木门后面的黑暗夹层里,突然传出一声极为细微、却又异常清脆的弹簧金属撞击声。

  “嗒。”

  那声音极小,像是某种强力扭簧在瞬间被释放,拉动了藏在暗处的铜丝机件。

  “六哥!有鬼!”

  陈国华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他的视线里,隐隐约约有一根被绷紧的绿色漆包线被门扇扯动,已经到了崩断的边缘!

  那是触发式连环炸弹的引信!他发狂般地一巴掌猛地拍在柜门上,意图把柜门重新关上,同时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死死用自己的身体将马文龙和自己往后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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