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驿镇,在大别山与江汉平原的交界处,是个百里荒山中难得的交通枢纽。

  由于连日大雪,镇上的街道被盖了厚厚一层白毯。街道两侧大多是低矮的青瓦木屋,几面破旧的酒旗在寒风中无力地扯动。因为战云密布,镇上的商铺大多闭门歇业,只有几个穿着破烂棉军服、面有菜色的杂牌守备营士兵,正挤在结了冰的街角,哆哆嗦嗦地围着一个破铁桶烤火,嘴里不时吐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站住!什么人?军委会特别守备条例,宵禁期间,任何人不得擅闯!”

  镇口用沙袋垒起的简易哨卡前,两个端着老式汉阳造、枪口直打颤的国军哨兵,被寒风冻得浑身发抖,猛地拉动枪栓厉声喝道。

  陈国华大步走上前,根本不理会那几乎顶在胸前的刺刀,左手猛地一扬,将一本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红色大印的黑色皮质证件重重拍在哨兵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特务处本部督导,奉戴老板手令进山公干!去,把你们守备营的营长段铁山叫出来,三分钟内见不到人,老子先枪毙了你!”陈国华的语气比大别山的寒风还要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哨兵借着雪光看清了证件上那一排烫金的隶书,尤其是“特务处本部”和“副主任”的钢印,吓得膝盖一软,手里的枪险些掉在地上。在这一九三八年的关头,谁都知道特务处是戴笠手底下的活阎王衙门,先斩后奏是家常便饭,杀个把地方杂牌军官连报告都不用打。

  不到五分钟,守备营长段铁山便连滚带爬地从营部暖和的炕头上跑了出来。他身上歪歪斜斜地披着件黄呢子军大衣,纽扣都没来得及扣好,脸上挂着讨好的谄笑。

  “长官!不知道是总部首长莅临,段某有失远迎,该死,该死!”段铁山跑得直喘气,对着站在雪地里冷脸不语的郑耀先立正敬礼。

  郑耀先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神色淡漠。他越过段铁山,径直朝守备营部那亮着煤油灯的屋子里走去,边走边冷冷下令:“段营长,别跟我套交情。刚刚接到南京戴老板亲译急电,有一伙日军精锐特工乔装改扮,混进了霍山驿镇,企图破坏后方的防空警戒网。从现在起,霍山守备营全员接管,归我直接指挥。派一个排,把镇上的客栈、酒馆全部封锁。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镇去。要是漏了一个,你这颗脑袋就不用留着过年了。”

  “是!是!全凭长官吩咐!卑职一定竭尽全力!”段铁山额头上全是冷汗,根本不敢有半点违抗。在这乱世里,配合特务处捉拿日特是保住乌纱帽的唯一办法。他知道,这帮南京来的祖宗,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片刻间,原本冷清死寂的驿镇街道上,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皮鞋撞击冰面的声响。霍山守备营的一百多号士兵被强行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端着枪在大雪中接管了镇上的各个交通要道。

  镇子中心的霍山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处能够提供热水和热饭的落脚点。

  此刻,客栈的大堂里静悄悄的。油灯的光线在穿堂风中摇曳,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几名身穿粗布棉袄、神色冷鸷的汉子正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他们虽然低头吃着咸菜,但手却若有若无地插在腰间,眼光警惕地盯着紧闭的门口。

  而在靠窗的雅座上,南造云子正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生姜红糖水,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此刻的装扮是一位因战乱逃难的富商遗孀。头上扎着黑色的丝巾,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棉旗袍,外面披着一领雪白的狐皮大氅,俏丽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怨与疲惫,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在那张哀怨的假面下,隐藏的却是如毒蛇般的冷静与狠辣。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自己在上海和汉口的失败,每一次,那个被称为“六哥”的男人都像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恶梦。这一次在大别山,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失败。

  “课长,军统的人动作很快。”一名手下乔装成推车的小贩,快步走到她身边,用日语极低地汇报,“段铁山的守备营突然全体出动,把镇子的三个出口全部封锁了。领头的人……似乎是郑耀先。他没死在大别山的风雪里,反而直接下山接管了地方守备营,把枪口顶在了我们脖子上。”

  南造云子的手微微一顿,白瓷碗里的红糖水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

  “郑耀先……”她低声呢喃,涂着红色丹蔻的长指甲轻轻叩击桌面,“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大迫二郎那个山地小队看来已经彻底玉碎了。不过,他这么急着下山接管兵权,甚至不惜动用特务处的招牌,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收到了延安方面的警报。”南造云子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将瓷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零号’已经进了这镇子。郑耀先如此大张旗鼓地封锁驿镇,名义上是抓日本间谍,实际上,他是要用这只杂牌军作为人墙,强行把‘零号’安全护送出去。告诉我们的人,盯紧后街的那座宅子,一旦发现有行迹可疑的人出镇,立刻格杀勿论!我绝不相信他能带着这帮残兵败将翻天。”

  “哈伊!”

  南造云子靠在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有节奏地敲击。

  “郑耀先,你在明,我在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带着一个半残的杂牌营,在这风雪霍山镇保住红党的命。这里不是法租界,没有洋人的巡捕房可以给你当盾牌。”

  “嘎吱——”

  客栈那扇厚重的松木大门被一股外力粗暴地推开,寒风卷着大片雪花瞬间涌入大厅,将柜台上的油灯吹得剧烈摇晃,明暗不定。

  大堂内的几名伪装日特身体瞬间紧绷,右手同时按在了怀里,眼中杀机四起。

  郑耀先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军帽,黑色的发丝上落着几点雪白。他若无起事地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雪花,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从兜里伸了出来,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神态悠闲得仿佛是来赏雪的富家公子。

  在他的身后,陈国华和刘大牛端着中正式步枪,面色冰冷地分立大门两侧,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大堂内的日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大堂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降低到了冰点。

  郑耀先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日特杀人般的目光。他的视线在客栈大堂里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窗边雅座上的南造云子身上。

  “店家,上一壶上好的信阳毛尖,要滚水,茶叶别抠搜。”郑耀先大声吩咐了一句,随即便大踏步走向窗边的雅座。

  南造云子的几名手下本能地想要起身阻拦,但南造云子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郑耀先拉开南造云子对面的长凳,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他将戴着的皮手套摘下,随手丢在桌面上,目光放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富商遗孀”。

  “南造课长,新年好啊。”郑耀先用一口流利且地道的东京腔日语,轻声笑道,仿佛老友重逢,“在汉口法租界,我送给您的新年贺礼,不知课长可还满意?那福特车的排气管质量不错,炸起来的声音在江面上听得真真切切,比爆竹还要喜庆百倍。”

  南造云子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高贵端庄的假面,同样用日语柔声答道:“郑副站长真是好雅兴。大别山大雪封山,山路崎岖,你不好好在武汉享福,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就不怕折在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关东军的森林里,可是经常有野兽出没的。”

  “劳课长费心了。”郑耀先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此时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碗新沏的热茶,郑耀先伸手接过,亲自为南造云子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蒸腾,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课长追了我几百里地,连‘山猫’小队都搭进去了,真是盛情难却。”郑耀先放下茶杯,右手缓缓探进大衣的内兜。

  大堂里的日特神经瞬间紧绷,几把隐藏在衣襟下的勃朗宁手枪已经露出了黑乎乎的枪口。陈国华和刘大牛的枪口也瞬间锁定了南造云子。

  郑耀先却只是从兜里抓出了一把黄澄澄的子弹。

  “啪,啪,啪……”

  他漫不经心地将一颗颗子弹拍在漆黑的木桌上。子弹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整整十颗九毫米勃朗宁手枪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在南造云子面前,散发着金属的冷光。

  “南造课长,在武汉没炸死我,追到这儿来送岁钱?这十颗子弹,是我刚才在山上从大迫二郎身上卸下来的。”郑耀先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血腥味,“现在,我就把它们放在这儿。你猜,今天晚上,它们会打进谁的脑袋里?”

  南造云子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十颗子弹,眼眸中深藏的杀意终于按捺不住,如毒雾般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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