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风刮过江汉关的尖顶,大雨虽然停歇,但江城上空堆积的云层依旧低矮沉重,空气冷得仿佛能直接冻结人的呼吸。一九三八年一月四日的子夜刚刚过去,钟楼十二点的悠扬余音依然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的法式洋房大门紧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曳。

  郑耀先独自穿行在漆黑的阴影中。他的脚步极轻,每走上几十米就会在一个巷口或者橱窗前停下,借助玻璃的微弱反光或者身后的风声,仔细地确认是否有尾巴跟梢。

  大别山驿镇的突围,以及今晚汉口江滩对日特“影子”小队血腥而高调的清剿,已经让整个江城暗流涌动。军统、特高课、防空司令部的宪兵,甚至各租界的巡捕,此时都像是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到的鲨鱼,在汉口的每一个角落巡逻。

  在确认身后绝对安全后,郑耀先闪身进入了江汉关后方的一处防空洞入口。

  这里原是汉口商会出资建造的一个巨型地下防空避难所,中日开战后被城防司令部接管,但由于资金和工程进度问题,大部分坑道一直处于废弃状态。

  阴暗、潮湿的下行坑道里,两壁的水泥上不断有水珠滴落,发出“嗒、嗒”的单调声响。

  郑耀先顺着坑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在拐弯处的一扇生锈的防爆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旁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刘大牛抱着冲锋枪,背靠着斑驳的水泥墙,对着郑耀先无声地指了指铁门,随后又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重新融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是今晚唯一的哨兵,也是郑耀先最信任的铁卫。

  郑耀先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这是一间隐藏在防空洞最深处的密室。房间极小,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外,再无他物。桌上放着一盏点燃的煤油灯,微弱而温暖的黄色光芒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影子。

  程真儿正披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大披肩,有些焦急地在桌旁踱着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黑色的秀发有些凌乱,一双秀目死死地盯着门口。

  当铁门发出一声轻响被推开,那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带倦容的男人走进来时,程真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郑耀先,看着他那张在大别山风雪和枪林弹雨中显得更加消瘦的脸,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耀先……”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大步跨上前,猛地扑进了郑耀先的怀里。

  她的双手死死地环绕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有些湿冷的长衫胸口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在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潜伏在军统和地下党双重夹缝里的王牌特工,不是那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电讯科长,她只是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与危险中,几乎要失去挚爱的普通女人。

  郑耀先的身体在程真儿扑上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钟。作为一名潜伏在军统核心深处的地下党“风筝”,他的理智时刻在警告他,任何情绪的外露和亲密接触,都可能在日后的某一天成为送两人上断头台的铁证。

  但看着怀里颤抖的女人,听着她细微的抽泣声,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最终还是融化了。

  他缓缓垂下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程真儿。他将下巴抵在她有些发凉的额发上,双手用力地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在这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这场席卷整个国家的残酷战争与无声谍战中,这个无声的相拥,是他们唯一的慰藉。

  “真儿,我没事,大别山里的狼还咬不死我。”郑耀先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热。

  两人的相拥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在最初的情感宣泄过后,两人的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紧绷起来,迅速而克制地向后退开了一步。长期的潜伏生涯已经让他们将警惕与克制变成了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

  程真儿用披肩的边缘飞快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脸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干练。

  郑耀先也顺手摘下了呢帽,拉开一张木椅坐了下来,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南造云子在汉口到底有什么底牌?”

  程真儿站在他的对面,将煤油灯的灯芯微微挑亮了一些,神色凝重地说道:“今天下午,我截获了特高课发往南京参谋本部的密电。电文虽然使用了最新的‘樱花’密码,但由于我们之前在淞沪战场上拿到了他们的部分密码残本,我破译出了其中的核心内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南造云子正在执行一项名为‘樱花协议’的秘密计划。这个协议的签署人,除了特高课之外,还有防空司令部的副司令钱国勋。”

  “钱国勋?”郑耀先的瞳孔缩了缩,“那个主管全市防空警报系统和探照灯阵地的实权副司令?”

  “对,就是他。”

  程真儿点了点头,声音冷了下去:“钱国勋沉迷烟土和赌博,在租界的赌场里欠了怡和洋行和日本人巨额的债务。南造云子用这些债务做要挟,同时在汇丰银行给他存了五十万美金。钱国勋已经同意,在未来三天内,一旦日军的陆基航空兵对汉口进行饱和轰炸,他会以系统检修和电路故障为由,切断全市的防空警报器电源,并且命令探照灯阵地保持静默。”

  郑耀先的脸色在煤油灯的火光下显得阴沉至极。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今的武汉正聚集着数十万从江浙一带撤退过来的难民,汉口江滩上满是临时搭建的棚户区,苏援航空队的战机也全部停放在王家墩机场。一旦日军的重型轰炸机群在没有防空警报的前提下低空突袭,整座城市就会在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成千上万的平民会被活活炸死,苏援航空队也会在地面上被彻底摧毁。

  “防空图失窃,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郑耀先冷声问。

  “是的。失窃的补充部署图是南造云子用来验证钱国勋诚意的。钱国勋为了自保,在防空图上故意抹去了两处新设的苏援高射炮阵地。南造云子拿到图后,会把这个漏洞作为日军轰炸机的突防航线。而昨晚失窃的那份图,其实是他们交易的信物。”

  程真儿看着郑耀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耀先,今晚你全歼了‘影子’小队,南造云子一定会狗急跳墙。一旦钱国勋发现石井大尉被捕,他可能会提前发动计划,我们必须尽快除掉钱国勋,或者拿到‘樱花协议’的原本,直接在戴笠和防空司令官面前揭露他。”

  郑耀先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食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质桌面,脑海中飞速地分析着钱国勋和南造云子的心理。

  “直接除掉钱国勋太便宜他了,而且会在防空司令部引起兵变,戴老板生性多疑,钱国勋一死,武汉站必然会被戴老板怀疑内部走漏了风声,到时候你我都会暴露。”

  郑耀先站起身,缓缓走到门旁,看着铁门上的锈迹,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机:“南造云子用钱国勋做刀,那我们就用这把刀,把她的特高课在武汉的所有暗桩,一次性切干净。”

  他转过头,看着程真儿,眼中闪烁着红色卧底特有的坚定与智慧:“真儿,你明天回电讯科后,用武汉站本部的波段,向重庆发电,就说防空图残卷已被追回,局势已在控制之中。记住,这个电报要故意漏出一点破绽,让钱国勋和南造云子的监听电台收到。”

  程真儿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你是想给钱国勋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以为石井并没有供出他,同时逼南造云子出面与他进行最后的物资交接?”

  “聪明。”

  郑耀先点了点头:“南造云子这个女人,生性多疑却又极度自负。她受了重伤,如今藏在暗处,只有让她觉得大局已定,她才会亲自出面去拿那份由钱国勋亲笔签字的‘樱花协议’原本。那份原本,就是送钱国勋上断头台的绞索,也是我们击杀南造云子的最好机会。”

  他走到程真儿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深情地注视着她。

  “真儿,接下来的三天会非常危险。戴笠派来的督察队随时可能进驻,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加倍小心。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私自行动。”

  程真儿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与坚毅,轻轻点了点头:“放心吧,耀先。为了风筝能飞得更高,红旗会一直为你指引方向。”

  郑耀先点了点头,松开双手,戴上呢帽,推开铁门,大步走进了漆黑的坑道中。

  坑道里,刘大牛在黑暗中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两人的脚步声很快被下水道的滴水声淹没,只留下那扇紧闭的生锈铁门,在煤油灯熄灭的瞬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军统六哥,风筝前传,军统六哥,风筝前传最新章节,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