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阴暗潮湿的窄弄深处,犬吠声在凄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凄厉。这片区域在淞沪会战中曾被日军重炮反复犁过,如今虽过了数月,依然是一片瓦砾和简易木棚混杂的贫民窟。积满污水的青石板路反射着远方稀疏的街灯,泛着一层幽蓝而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烂菜叶以及铁锈的混合恶臭,寒风裹挟着雨丝往领口里直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数十名身穿黑色胶皮雨衣的日本特高课便衣特工,正如同幽灵般迅速散开,将这片蛛网般复杂的棚户区出口死死封锁。

  加藤穿戴整齐,手中撑着一把漆黑的油纸伞,脚下的长筒军靴精准地避开泥泞水洼,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镜片在黑暗中闪过冷冽的光芒,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起伏:“老九的杂货铺就在前面那条死弄堂里。技术课的人已经证实,那枚起爆器的簧片打磨工艺是他的独门手法。老九在上海滩黑市混迹多年,熟悉所有地下军火交易路线。记住,我要活口,他脑子里的军统线索,比他的尸体有价值得多。谁要是失手打死了他,就自己去宪兵队领罪吧。”

  “哈伊!”身旁的曹长低声领命,随即一挥手,几名端着南部手枪的特务如恶狗般向前扑去。

  而在此前两个小时,法租界南洋商贸行的隐秘暗室中。

  郑耀先正站在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前,手指轻轻地在闸北的一角滑过。赵简之站在他身后,按着腰间的配枪,脸色严峻。屋角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两人的阴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

  “六哥,我们在巡捕房的内线传回消息,特高课新来了一个叫加藤的调查官。这家伙留学过德国,是个技术疯子,居然从莫干路的废墟里刨出了美制定时引信的击针残片。现在,日本人的便衣已经朝闸北老九的铺子去了。”赵简之声音低沉地汇报。

  郑耀先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老九是个软骨头。当年淞沪抗战之前,我们上海区没少从他手里买雷管和炸药,他手里的渠道非常杂。这家伙不仅知道我们行动队在闸北的两个备用联络点,甚至还认得你和老三的脸。如果他落到日本人手里,在特高课的酷刑下,他连半个钟头都撑不过去。一旦他招了,我们在闸北的交通站就会被连根拔起,甚至会波及法租界刚建立的报馆。”

  郑耀先踱了两步,眼神中带着少有的警示:“加藤跟我们以前遇到的日本特工不同。那些人只懂严刑拷打,或者用汉奸做内线。但加藤是搞技术的,他只看证据,只看物理痕迹。他的每一个推理,都建立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上。对付这种人,你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六哥,我带兄弟们去抢人,把老九转移走?”赵简之请战道。

  “抢不出来。”郑耀先冷酷地摇了摇头,语气像铁一样坚硬,“加藤既然动手,必定是调动了宪兵队封锁整个街区。老九绝对不能活。简之,你亲自去,抄近路潜进去,把老九解决掉。记住,别留任何活口,如果有账本和交易底单,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只有死人,才最保守秘密。”

  “是!六哥,我明白该怎么做。”赵简之挺胸应道。

  “记住,”郑耀先按住赵简之的肩膀,神色无比严肃,声音缓和了几分,“加藤这个人非同一般,他的嗅觉极度灵敏,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一旦得手,立刻撤退,绝不可贪功恋战。老九的命不值钱,你的命,得留着干大事。”

  夜雨如注。赵简之换上了一身脏污的短打工人装束,脸上抹了些木炭灰,顺着雨幕穿过租界边缘。他利用自己对闸北地形的熟悉,像一只狸猫一样避开了几波日本宪兵的巡逻哨,悄然摸到了老九的铺子后身。

  此时,闸北棚户区的一间破烂杂货铺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散发出微弱且发黄的光芒。

  黑市商人老九正惊慌失措地将大把的钞票和几根金条往皮箱里塞。莫干路面粉厂爆炸后,他就知道要出大事。还没等他扣上皮箱,虚掩的后窗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一道黑影如夜鹰般轻巧地翻了进来。

  “谁?!”老九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去摸桌底的勃朗宁手枪。

  “老九,别动。”赵简之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装上了粗长的消音器,枪口黑洞洞地指着老九的眉心。

  老九看清是赵简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过去拉住赵简之的裤脚,带着哭腔哀求道:“赵队长!赵爷!我真没出卖你们!我发誓!这笔买卖我是通过中间人交易的,我也没想到是六哥要用啊!我这正准备逃往苏北,绝不会给日本人吐一个字!我箱子里有金条,全给您,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老九,我相信你现在没说。”赵简之面无表情,延伸冷漠得像看一个死人,“但日本人的宪兵已经到弄堂口了。进了特高课的刑讯室,你觉得你那身肥肉能挡得住老虎凳和电刑?你多活一秒,上海区的兄弟们就多一分危险。为了兄弟们的安全,你只能上路了。”

  “赵爷,饶……”

  噗!噗!

  两声极其沉闷的枪响,伴随着消音器喷出的微弱火光,老九的胸口瞬间绽开两朵血花。他瞪大了眼,带着满腔的恐惧与不甘,重重地仰面摔倒在皮箱上,金条和钞票散落了一地。

  赵简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夺过老九桌上的账本,划燃一根洋柴扔了过去。同时,他将桌上的煤油灯挥手砸碎在地面上。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顺着煤油迅速蔓延,瞬间将尸体、皮箱和账本吞噬在滚滚黑烟中。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从后窗撤退的瞬间,杂货铺的前门伴随着一声巨响被暴力踹开。

  “不许动!日本宪兵!”

  数名端着枪的日本特务借着门外的雨光冲了进来。赵简之反应极快,一个侧滚翻躲在厚重的木柜台后,抬手就是两枪,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日特击倒在地。

  “八格牙路!有刺客!开枪!”

  密集的枪声在窄弄里骤然爆响。赵简之借着火光的掩护,一脚踹开后窗,翻身上了屋顶。他在湿滑的瓦片上飞速奔跑,耳边是子弹穿过夜空尖锐的啸鸣声。

  “他在屋顶!开枪!别让他跑了!”加藤在巷子口冷酷地指挥着。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赵简之的左肩,巨大的冲击波带得他身形一歪,险些从房顶摔下去。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继续向前狂奔。湿滑的红瓦上,子弹击碎碎屑,甚至擦着他的脸飞过。紧接着,又是一发子弹扫中了大腿,鲜血瞬间涌出,将裤腿染得一片湿红。

  赵简之从屋顶跌入了一条漆黑的窄巷,他的左腿已经无法用力,只能拖着伤腿,艰难地在泥水里爬行。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直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想起了当初加入军统时的誓言,想到了六哥的嘱托,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他勉强爬进了巷子最深处,却绝望地发现,这是一条堆满废弃木料的死胡同,三面都是高达数米的高墙,根本无路可走。

  外面的脚步声和军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加藤冰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进来:“血迹到这里断了。他受了重伤,大腿动脉出血,跑不远。把这三个街区全部封锁,一户一户地搜,哪怕把闸北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死胡同的阴暗角落里,赵简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摸了摸口袋,弹夹里只剩下三发子弹。他看着巷子口渐渐逼近的手电筒光束,眼中闪过一丝死士的狠绝,缓缓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六哥……简之没能给您丢脸……”他在心中默默念道,手指缓缓扣向扳机。冰冷的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带着刺痛,但他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抖动。

  巷子口,加藤那黑色的雨伞已经露了出来。加藤那冷酷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找到他了。注意,要抓活的,卸掉他的下巴,防止他服毒自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同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枪响,那是法租界巡捕房特有的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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