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郑耀先以“巡视安全屋”的名义出了站。

  他跟赵简之说的是去法租界检查三处安全屋的门锁和逃生通道,这是副区长的分内事。赵简之没多问,照例派了一个弟兄远远缀在后面做掩护。

  郑耀先没有去安全屋。

  他先在法租界的几条弄堂里绕了二十分钟。买了一包花生米、一份《申报》。在一个烟摊前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用余光扫了三遍身后,

  没有尾巴。那个做掩护的弟兄按照规矩,在第三个路口就停下了,不会再跟。

  郑耀先把烟掐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铺面很小,半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牌,上面写着“陆记修补”。

  这家裁缝铺是陆汉卿在上海布下的联络暗站之一。掌柜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只知道自己是在替“组织”做事,不知道具体替谁。他的任务很简单:维护一个死信箱。

  郑耀先走到裁缝铺门口,没有进去。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右手伸到门槛底下的一个缝隙里,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的方向是横的。

  横的意味着“安全”。如果是竖的,意味着“有风险,暂停使用”。如果是十字交叉,意味着“已暴露,立即销毁”。

  安全。

  他把砖头轻轻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截铅笔头,上次他来的时候放的。铅笔头的位置没有变化。说明这段时间没有人动过这个信箱。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薄纸,塞进了凹槽里,然后把砖头归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用的是最简洁的暗语。翻译过来大约是这些内容:

  第一条:站内人事变动。南京空降情报处副处长林默寒。鸡鹅巷直发令,不走人事体系。留日三年,有三个月行踪空白,与特高课策反留学生时间重叠。真实身份待查。

  第二条:日方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处近期通讯量激增,约为平时三倍。截获代号“百合”,从通讯语境推断为即将抵沪的女性特工。预计两到三周内到达。

  第三条:法租界和虹口交界出现大批东北口音武装人员,对外以“皮货商”为掩护。活动集中,有隐蔽库房,白锁夜开。疑似武器或电台储存点。

  三条情报。每一条都可能关系到上海地下组织的安全。

  郑耀先在法租界又转了半个小时。去了一家馄饨铺吃了碗馄饨,然后回到站里。赵简之见他回来,问安全屋怎么样。

  “锁换了两把,逃生通道通畅。”郑耀先随口答了一句。

  赵简之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

  郑耀先回到了贝勒路的住处。

  法租界贝勒路这一带都是石库门房子。他住在一栋的二楼,独门独户。楼下住着一对广东来的老夫妻,开了一间杂货铺。安安静静的,不多事。

  他进了门,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窗户、门锁、窗帘边缘的头发丝。那根头发丝还在原位,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脱了外套,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本线装的《水浒传》。封面已经翻旧了,这是他从南京带来的,高中时候买的。他随手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弄堂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小孩子跑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有隔壁院子里收衣服时竹竿碰撞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个角,但光很亮。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银色。

  郑耀先关了台灯。

  坐在月光里。

  他打开了抽屉。最下面一层,压在一叠旧报纸底下,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锡做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的图案。锁很小,钥匙系在他贴身的内衣扣子上。

  他解下钥匙,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折痕。折过太多次了,中间那道线发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程真儿。

  郑耀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了北平。

  除夕夜的安全屋,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炭火还厉害。

  他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时候,有一双手把他拖了进来。那双手很稳,力气不大但很准。她一边拖一边关门,动作快得像她练过一百遍,

  然后她蹲下来,用剪刀剪开他左前臂的衣袖。酒精棉擦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她说了一句话。

  “忍着。”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对一件日常的事情做日常的处理,但她拿针线缝合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缝了七针。

  缝完之后,她去厨房热了一碗小米粥。小米是发霉的那种黄,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吃。”

  还是一个字。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不是放了糖的那种甜,是饿了很久之后喝到热粥的那种甜。

  他喝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火盆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后来他们对了暗号。

  “我是弦音。”

  “我是风筝。”

  就这样,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两个代号在除夕夜的安全屋里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轻得不能再轻,

  但他记住了那碗粥的温度,和她说“忍着”时候的语气。

  记到现在。

  他不知道程真儿现在怎么样了。北平那次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按照组织的规矩,单线联络人和被联络人之间,不该有任何私人接触。每一次见面都是任务,每一次通讯都是情报,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多一秒钟,

  但那碗粥不是任务。那碗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

  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平,守着那个备用联络点。白天可能在哪家洋行或者学校做掩护工作。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安全屋。

  她知不知道他现在升了副区长?她知不知道上海站来了一个叫林默寒的人?她知不知道日本人的蛛网正在向上海收拢?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代号是“弦音”。她的上级只告诉她一件事:保护“风筝”。

  而“风筝”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

  郑耀先的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吞咽动作。

  郑耀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上了锁,把钥匙重新系回内衣扣子上,把铁盒子压回旧报纸底下。关上抽屉。

  月光还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林默寒,没有想德国洋行,没有想“百合”,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的时间。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不当“六哥”的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拉上窗帘,重新打开台灯。走到洗脸架前洗了把脸,冷水。

  擦干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不,已经过了年了,二十一了。脸上开始有了线条,不是少年的圆润了,是被刀子和子弹和失血和不睡觉刻出来的棱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

  郑耀先刚到站里。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没散开,高洪桥就从通讯处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六哥!”

  高洪桥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出什么事了?”

  “监听记录,昨天傍晚六点四十的。”

  郑耀先接过来看。

  林默寒,又打了一通外线电话。

  这次的号码不是那个咖啡馆的公共电话了。

  高洪桥在号码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该号码登记人为法租界某弄某号住户,姓名:M. KrUger。

  郑耀先的手指停了一下。

  M. KrUger。

  这个名字。

  霞飞路169号。那家德国洋行的招牌上,印的就是这三个字母和这个姓氏。

  林默寒打电话给了德国洋行的注册人,

  但不是打给洋行的。是打给了这个人的私人住宅电话。

  私人住宅电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默寒不只知道德国洋行的存在,他还知道洋行背后的人是谁,住在哪里,私人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不是一个刚来上海一个礼拜的人应该掌握的信息。

  “通话时间呢?”郑耀先问。

  “三十二秒,内容无法截获。对方接听后只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语种?”

  高洪桥摇头,“电话质量太差了。只能听出来不是中文,可能是德语也可能是日语。”

  郑耀先把监听记录折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明白。”

  高洪桥走了。

  郑耀先站在走廊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林默寒,德国洋行,M. KrUger。

  四十七秒的咖啡馆公共电话。三十二秒的私宅电话。

  两通电话,两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往副区长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节奏稳得像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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