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挂在排水管上,一动不动。

  二楼的窗户离他不到半米。窗帘是厚实的暗红色绒布,拉得很紧,只在右下角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绿色的。

  发报机的指示灯。

  他刚才已经通过窗帘缝隙看清了暗室内部的布局。发报机在窗户正对面的桌子上,椅子空着,茶杯冒着热气。门在左侧墙上,开着一条缝。

  百合在门后面。

  她没有走。

  郑耀先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排水管上,右手缓缓伸进外套内兜,摸到了那柄冰冷的钢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暗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说明百合随时准备从门后面冲出来。她手里一定有枪,大概率是一支小型的自卫手枪,很可能是南部式的微型版。

  如果他从窗户翻进去,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会暴露位置。百合从门后开枪,距离不超过三米,就算她的枪法只有六成准头,也足以致命,

  但更大的问题不是他会不会中枪。

  更大的问题是枪声。

  在这条街上开枪,哪怕只是一声,法租界巡捕房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八分钟。八分钟之内,三道封锁线就会在贝当路两头拉起来。

  到时候不光87号会被翻个底朝天,隔壁弄堂那栋矮楼里的一切也会暴露在巡捕的眼皮子底下。

  程真儿的联络站就在那栋矮楼里。

  四十七米,

  不能开枪。

  绝对不能开枪。

  那就不进去。

  郑耀先做出了决定。

  他不需要抓百合,他不需要搜密码本。他甚至不需要看清暗室里到底有几个人。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这台发报机永远发不出任何信号。

  怎么做?

  剪天线。

  他沿着排水管往上看。那根极细的铜线从二楼窗台的位置开始,缠绕在管壁上,一直延伸到屋顶的烟囱底部。铜线的外面裹了一层黑色的绝缘胶皮,和排水管的铁锈色混在一起,从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百合用来与东京通讯的短波天线。

  剪断它,发报机就是一堆废铁。

  郑耀先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排水管往上攀爬。

  夜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排水管冰凉的铁皮贴在他的手掌上,像是在摸一条冷血动物的脊背。

  他爬得非常慢。每一次移动手脚之前,都要先用指尖试探管壁是否牢固,确认没有松动之后才把重心转移上去。排水管已经有些年头了,锈蚀得厉害。爬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的右脚踩到了一个接口处,管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吱”响。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二楼窗帘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松了半口气,继续往上移。有几处管壁薄得像纸,他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流水的震动。一不小心捏重了,指尖下的铁皮就会内凹变形。

  从二楼窗台到天线与管壁的接合点,垂直距离大约两米半。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爬到那个位置。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到了。

  铜线就在他面前。直径不到两毫米,缠绕在一个L型的固定卡扣上。卡扣用螺丝拧在管壁上,螺丝上涂了防松胶。

  郑耀先用左手扣住排水管上方的一个接口环,把身体固定住。右手从内兜里掏出钢钳。

  钢钳的钳口张开,对准了铜线。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夹。

  “咔。”

  声音几乎听不见。

  铜线断了。

  断口处露出了里面亮闪闪的铜芯。上半截天线失去了支撑,沿着排水管滑落了大约一尺,然后被下面的一个管卡挡住了,

  就在铜线断裂的同一瞬间,二楼的暗室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噗”响。

  那是发报机烧毁短路的声音。

  天线被切断之后,发报机的输出功率瞬间失去了负载。强大的电流在机体内部形成了回路反馈,直接烧穿了输出级的真空管。

  暗室里的绿色指示灯灭了。

  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是暗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脚步声,快速的、急促的脚步声。

  百合从暗室里冲了出来。

  她先冲到窗户旁边,一把扯开窗帘往外看,但她的目光是朝下看的,看的是地面和弄堂口。

  郑耀先紧紧贴在排水管上,一动不动。他的整个身体都陷在管身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黑色头套遮住了脸和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位置比窗户高了将近一米,正好卡在百合目视角度的盲区里。

  百合在窗口停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退回屋里,脚步声从暗室移动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一声用日语发出的低喝:“天线被切断了!检查屋顶!排水管外侧也要看!”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了她,脚步声急速上行,往三楼和屋顶的方向去了。

  郑耀先屏住呼吸。

  排水管外侧也要看。

  他沿着管身缓慢地横移了半个身位,把自己藏进了排水管和一根粗铁烟囱管的夹角里。夹角宽度不到三十厘米,刚好够他整个人缩进去。

  楼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三楼的窗户,手电筒的光束沿着排水管从上往下扫。

  光束扫过了他藏身的那个夹角,

  但烟囱管的阴影完美地遮住了他的轮廓。

  手电光移开了。

  “屋顶没人!排水管也没发现异常!”楼上传来了报告的声音。

  百合的声音从二楼走廊里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八嘎……对手根本就没打算进来。他只是要我闭嘴。”

  她说对了。

  郑耀先从来就没想过要抓她。他要的只是让她发不出信号,

  又等了一分钟,楼里的搜索动静渐渐平息了。

  郑耀先开始沿着排水管往下滑。

  下降比上升快得多。他松开钢钳,把它塞回内兜,双手交替抓着管壁上的接口环一路滑到了地面。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蹲在后巷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一片,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成了。

  天线断了,发报机烧了。百合这头母狼今晚发不出任何信号了。

  他站起身来,沿着后巷往西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后巷和弄堂的交叉口出现在了眼前。

  他停住了,

  因为就在弄堂口的路灯下面,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她怀里抱着两本书,步伐轻快。齐耳的短发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软。

  经过弄堂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似乎是被路旁一家小铺子里传出的收音机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她站了一秒钟,听了听,

  然后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程真儿,

  就这样毫无察觉地从弄堂口走过去了。

  她根本不知道,就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足以决定她命运的绞杀。

  她也不知道,那个蹲在后巷阴影里、浑身湿透的男人,是她通过暗号和死信箱联络了无数次但从未真正认出的那个人。

  风筝。

  郑耀先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转角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段默片里的画面。

  他低下头,把黑色头套摘了下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贝当路西头沈越等候的位置。

  沈越靠在弄堂口的电线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郑耀先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

  “六哥,怎么样?”

  “成了,撤。”

  沈越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到郑耀先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说。他招了招手,两个藏在暗处的弟兄无声地跟了上来。

  四个人沿着弄堂快速撤离。

  走出两条街之后,郑耀先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贝当路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闪着昏黄的光。

  那条街上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刚刚走过。

  她还好好的。

  联络站还在。

  风筝的线还没有断。

  他转回头,继续走。

  四十分钟后。

  特务处。

  郑耀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电报纸。

  是南京发来的,戴笠亲署。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内容不长。

  “日方网路受损大怒,已向外交部递交严正抗议,勒令彻查法租界中方涉事人员。风雨欲来。望六哥即日南下领受嘉奖,另有要事面商。速行。”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今晚死了人。白世杰那边两个阵亡,日方那边也有人倒下。一座军火库烧成了废墟,一台发报机变成了废铁。法租界的天,又要翻一次了,

  但程真儿还好好的。

  这就够了。

  烟雾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慢慢升起来,一圈一圈地散开。

  窗外,初夏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第一抹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新的战场,也在南京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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