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打在思过崖底的乱石堆上,激起大片冰冷的泥雾。

  初一,子时。

  回援的乱石小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通死死钉在两块巨石夹缠的阴暗缝隙里,身形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大成的《敛息术》运转到了极致,体内的汞浆气血被层层锁死,连一丝微弱的活人热气都没有散发出来。

  在他的脑海中,【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正冷酷地铺展开去,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在他的脚边,几株散发着淡淡腥甜味的枯草正无声地燃烧着,泛出几缕近乎无色的烟雾,顺着风势飘向小路的前方。

  醉魂草。

  这是他用那五枚碎灵石,从老瘸子手里换来的唯一一件对修士有影响的俗物。

  此草不带任何灵力,凡人闻了不过睡上一觉,但对修士而言,却能在不知不觉中麻痹其神魂。

  来了。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条急促的气流正自乱石小路那一头急速掠来。

  刘峰步伐极快,脸色阴沉如水。

  今夜他父亲离宗前往白骨窟,他本欲去崖底密洞享用苏红袖那具纯阴炉鼎,顺带突破炼气八层。

  可没成想,派去杂役院抹杀陈通的心腹孙浩竟然迟迟未归,这让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极其暴躁的疑虑。

  “废物,办个凡人也磨磨唧唧。”

  刘峰低骂了一句。由于心急,他将体内的中品防御法器金光罩激发到了极致,一层淡淡的金芒护住周身,将漫天暴雨隔绝在外。

  同时,他那属于炼气七层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朝前方横扫开来。

  二十丈。

  这是刘峰神识的极限界限。

  陈通死死盯着脑海中那股如同触手般蔓延过来的神识,心中冰冷地计算着距离。

  二十五丈,二十三丈,二十一丈……

  就在刘峰抬脚踏入二十丈范围的刹那,他的身形诡异地晃了晃。

  醉魂草那无色无味的烟气此时已经吸入了吸入了他的肺腑,在神识毫无防备铺开的瞬间,他的泥丸宫猛地一沉。

  那原本圆润自如的神识触手,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息极其微弱的滞纳。

  “嗯?这雾气……”

  刘峰眉头一皱,心中警兆骤起。

  就在他神识出现滞纳的万分之一息内,陈通动了。

  他右脚脚趾狠狠扣住地面,原本伪装残废的左腿在刹那间爆发出万钧巨力。

  大成的《敛息术》在这一刻被体内海啸般涌动的汞浆气血生生撑得粉碎!

  “轰!”

  乱石缝隙中,一记由气血丝线死死牵引的凡铁破甲锥,裹挟着刺耳的音爆声,自上而下,犹如毒蟒吐信,疯狂砸落。

  这根破甲锥是凡间神兵,沉重无比,且陈通将全身的暗劲尽数灌注其中,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直到那冰冷的寒芒逼近头顶三尺,刘峰才凭借着修士对危险的本能感应,猛地抬起头。

  “凡铁?找死!”

  刘峰面色厉狠,不惊反笑。

  在他看来,没有灵力加持的凡铁,根本不可能打破他炼气七层的防御法器。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暴鸣声在风雨中炸响。

  重达八十斤的破甲锥狠狠砸在金光罩上,火星四溅。

  刘峰预料中的凡铁崩碎并未发生,那破甲锥上附带的极其恐怖的物理共振暗劲,竟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针,生生顺着灵气幕的节点刺了进去。

  昨夜赵坤伏击留下的旧伤在这一刻被生生勾动,刘峰面色潮红,那残存的灵气幕剧烈颤抖,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

  “怎么可能?!”

  刘峰大骇,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储物袋,便欲祭出飞剑传音。

  可陈通不会给他第二息的机会。

  “死来。”

  一记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低语在他耳边炸响。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从远古大荒中扑杀出来的恶虎,三尺之内,武夫的速度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一柄淬了剧毒的破灵匕不知何时已握在左手,毫无花哨地递了出去。

  刺啦。

  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光罩,在近身肉搏的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破布般被生生撕裂开一个口子。

  刘峰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前的陈通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气血败坏的残废杂役?

  那一身粘稠如汞浆的气血杀意,压得他连体内的灵力都运转不灵。

  他想退,但陈通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通背拳,暗劲十连绝杀!

  “啪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骨碎声在刘峰体内连环炸响。陈通的拳头化作了一片残影,每一拳砸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崩山暗劲。

  那股狂暴的劲道透过皮肉,隔山打牛,不偏不倚地全部轰进了刘峰的胸腔。

  第一拳,砸碎肋骨!

  第三拳,震裂气海!

  第三拳,五脏六腑尽数化为碎粉!

  刘峰眼中的神采在刹那间熄灭。

  他死死抓着陈通的衣襟,嘴里大口大口地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双多疑、狠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绝望。

  他到死都想不通,一个当年被他父亲随手一击就打废的凡人蝼蚁,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修仙者的神识与性命,在绝对的近身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白纸。

  “因果了结。”

  陈通冷酷地收回拳头,任由刘峰僵硬的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一息。

  从伏击开始到刘峰气绝,刚好一息时间。

  外门的执事堂方向,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

  陈通弯下腰,一把扯下刘峰腰间的储物袋和那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子母追魂符母符,没有半点停顿,转头便冲进了另一侧被隐蔽阵法遮掩的密洞之中。

  密洞内,油灯昏暗。

  苏红袖被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上,听到外面的动静,她那双极冷的眸子蓦然抬起。

  当看到满身是血、眼神死寂的陈通走进来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刘峰死了。”

  陈通没有废话,反手拔出破灵匕,体内的汞浆气血混合着大成暗劲,狠狠砸在那些锁灵链的关节节点上。

  “当!当!”

  两声脆响,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被生生砸断。

  苏红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跌落下来。

  她死死盯着陈通,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震撼之色:“你……你真的杀了刘峰?”

  “走。”

  陈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石洞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却缺了一条胳膊的身影也缓缓走了出来。

  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按捺不住的武道气血在涌动。他看着陈通,眼中燃着血海深仇,却死死克制着没有咆哮。

  “护送她顺着密道走。出了黑风谷,隐姓埋名,别回头。”

  陈通看着铁山,沉声吩咐。

  “恩公,保重。”

  铁山没有半句废话,伸出仅剩的左臂,一把扶起虚弱的苏红袖,转身便钻进了密洞最深处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狭窄逃生通道中。

  苏红袖在进入通道的刹那,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刘千山生性多疑,他回来若见不到尸体,定会掀翻整个外门。你……好自为之。”

  密道口重新被巨石封死。

  密洞内,只剩下陈通一人,以及地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沾血的破灵匕收入靴筒,转过身看向那漆黑的风雨长夜。

  刘峰已死,但这盘凡人弑仙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位真正能御剑横空、在外门一手遮天的筑基大修。

  陈通眼神死寂,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身形一晃,再次融进了那漫天倾盆的暴雨浓雾之中。

  思过崖底的隐密石洞外,刘峰的尸体静静躺在泥泞里。

  大成暗劲将他的五脏六腑连同气海震成了粉碎,皮肤表面虽完好无损,但其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一双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

  陈通站在雨幕中,掌心微翻。

  刚才剧烈爆发的汞浆气血在《敛息术》的强行压制下,再次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深处,皮肤重新覆上一层病态的惨白。

  “唰。”

  密洞入口处的阴影微微一晃,老刘头鬼魅般地从乱石后飘了出来。

  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柄老烟枪,一双浑浊的死鱼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在看到刘峰那软绵绵垂下的四肢和毫无外伤的躯干时,干瘪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内家拳大成,力透五脏。你这小子,心比老子还黑。”

  老刘头没有废话,将烟枪别在腰间,极为熟练地蹲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用对付孙浩时的劣质化尸水,而是从怀里极其郑重地摸出了一个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瓶。

  这是散修集市上老瘸子提到的、内门药谷流出来的正宗货色。

  老刘头拔掉瓶塞,手指极为平稳地一抖,三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刘峰的眉心、胸口与小腹气海。

  “嗤——”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爆发。

  没有幽绿色的浓烟,只有一缕几近虚无的白气腾空而起。

  化尸水触及修仙者肉身的瞬间,刘峰那具蕴含着炼气后期灵力的强悍躯壳,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消融。

  先是皮肉,再是骨骼,最后连同他贴身穿着的一件一阶上品防御内甲,都在这股霸道至极的药力下彻底化为了一滩黏稠的黑水。

  暴雨紧跟着砸落,瞬间将那滩黑水冲刷、稀释,顺着岩石缝隙彻底渗入崖底最深处的地下暗河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个呼吸。

  一位青峰宗外门天骄、筑基执事之子,连一根头发、一丝毛发都没有留下,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痕迹。

  空气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血腥味或灵力波动都未曾残存,干净得令人发指。

  老刘头塞好玉瓶,拍了拍手,枯瘦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正宗货就是省事,连因果痕迹都能烧个干净。现在,该做正事了。”

  他转过身,一双死鱼眼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

  陈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没有插手,因为论起在这修仙界杀人越货、毁尸灭迹,老刘头的手法比他高明百倍。

  只见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残破的血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恶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魔道血腥气。

  “啪。”

  老刘头屈指一弹,大筋微鸣,这枚魔道碎玉被他准确地钉进了刘峰身死处的乱石夹缝中,只露出一角,在泥水中若隐若现。

  接着,他拔出腰间的烟枪,在周围的石壁上狠狠磕碰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杂乱无章、带着阴寒属性灵力残留的焦黑痕迹。

  伪造现场,祸水东引。

  在修仙界底层,散修为了抢夺功法、炉鼎而截杀宗门弟子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思过崖底本就偏僻,一处关押极品纯阴炉鼎的隐秘洞府,配合魔道散修特有的阴寒法力残留与碎玉,任何人来查,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有隐藏在外门的魔道散修,强行劫掠了极品炉鼎苏红袖,顺手将看守在此的刘峰杀人灭口。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收起烟枪,扯了扯油腻的衣角,对着陈通嘿嘿低笑:“子母追魂符的母符应该已经碎了。那小王八蛋一死,内门那边虽有魔道痕迹遮掩,但他那个多疑的老爹最多三日便会归宗。小子,你该回去了。”

  “嗯。”

  陈通沙哑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瘸一拐地往后一拖,身形微弓。

  《敛息术》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碎裂古玉的万年武道意蕴垂下死寂的帷幕,将他的精气神彻底封锁。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气血败坏,连一个大汉都打不过的无辜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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