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横店的雪停了。

  积雪开始化水,秦王宫景区的青石板上汪着一层夹杂着泥沙的灰水。

  造雪机撤走后,场务正扯着嗓子指挥灯光组更换转场轨道,四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嘈杂声。

  陈琪陷在角落的折叠椅里。

  长款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她双手捧着助理刚倒的热水,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打着轻颤。

  从上午那场戏被导演骂停到现在,足足四个小时,剧组里没人过来跟她搭话。

  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冷眼。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雪地里,沈南乔那个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底牌的眼神。

  陈琪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从王启年为了自保把她踹开,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瑞通资本这条线。

  她只想安安稳稳赚点片酬,可瑞通那个刚入行的王总偏要搞什么“艳压”通稿,硬逼着编剧加了那场掌掴的飞页,非要让她在镜头前踩着沈南乔上位。

  她哪里敢打沈南乔?

  她的那些税务底稿和见不得光的私生活录音,全捏在星耀娱乐手里。

  只要沈南乔点个头,她今天拍完戏,明天就能喜提全网封杀。

  可如果不拍,瑞通就会按合同告她违约,让她赔个倾家荡产。

  被夹在两座大山中间,陈琪在雪地里熬了四次NG,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折叠椅上的帆布托特包里,手机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屏幕上跳动着“瑞通王总”四个字。

  陈琪的呼吸一滞。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咬了咬内侧的软肉,滑开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讨好与哭腔。

  “王总,今天剧组那场戏我实在拍不下来。沈南乔手里捏着我的死穴,我不敢惹她,您能不能跟导演组说说,把那场飞页撤了……”

  “撤戏?”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

  干瘪、粗重,透着一股喘不上气的绝望,背景音里乱糟糟的,夹杂着打印机运作和陌生人要求封存财务主机的呵斥声。

  陈琪愣住了:“王总,出什么事了?”

  “税务的人上午十点直接推了公司的大门,连带查封了三个对公账户。”

  男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交代后事。

  “就在刚才,鸣瑞科技法务部下了单方面解约函,断了我们华中区所有的器械授权。底下的代理商全跑了,资金链断得干干净净。”

  陈琪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虽然不懂商业运作,但也听得懂“查封”和“资金链断裂”的分量。

  “王总,这跟咱们剧组有什么关系……”

  “有人托话过来,说瑞通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盘子。”

  男人在电话那头发出类似哮喘般的粗气,绝望的怒火全砸在了陈琪头上。

  “你这两天除了在剧组里作威作福,还干了什么?鸣瑞科技那种体量的航母,凭什么突然腾出手来碾死我们?是不是你惹了哪路得罪不起的神仙,连累了老子?!”

  嘟嘟的忙音砸在耳边。

  电话挂断了。

  陈琪盯着黑掉的屏幕。

  鸣瑞科技。

  她转过头,僵硬的目光越过交错的灯架,直直地落在了片场中心。

  沈南乔坐在帆布椅上。

  身上披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正低头用荧光笔在剧本上做标记。

  安静,平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这边抛。

  陈琪忽然觉得荒谬。

  她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沈南乔把那些黑料抖给媒体。

  可人家根本就不屑于用那种两败俱伤的泥潭手段。

  人家背后站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连面都不用露,只要在商业规则的棋盘上拨动一颗棋子,就能把试图操控她的资本连根拔起。

  ……

  片场另一端。

  林曼拿着平板电脑,绕过几根反光板,拉了把椅子在沈南乔旁边坐下。

  “看看这个。”林曼把屏幕推过去。

  页面上是一条财经快讯:【瑞通资本涉嫌税务违规及专利侵权,目前账户已被冻结,相关负责人正配合调查。】

  沈南乔握着荧光笔的手停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黄色的墨点。

  她抬起眼皮,扫过那两行字,视线最终落在了“专利侵权”这四个字上。

  “手脚太干净了。” 林曼压低声音,语气里是一种见惯了商战后,对高级玩家的忌惮与赞赏。

  “没有雇水军,没有买黑热搜,甚至没有动用公关去打压陈琪。直接从底层商业逻辑上做文章,拿着专利授权的合同卡死对方的现金流。完全合法合规,连工商局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曼看向沈南乔的侧脸:“这位陆总,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他是个做学术的医生,但玩起资本和规则来,比华尔街那些老狐狸还利落。”

  沈南乔放下笔。

  她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却没能压住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太熟悉陆沉这种行事风格了。

  在江城附中的时候,遇到别人不讲理的刁难,陆沉从来不会跟人扯着脖子吵架。

  他只会拿着校规和竞赛名额的权重,理智地、一步步地把对方逼到哑口无言。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他有他的道德底线和规则感。

  他不屑于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帮她扫平剧组的蝇营狗苟,他只是找了一个最名正言顺的商业理由,把那个试图用资本压她的源头,连根拔起。

  没有邀功,没有越界的电话。 就这么沉默地,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沈南乔把手揣回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手机金属外壳。

  解锁,点开微信,停在那个海绵宝宝头像上。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他凌晨两点半发来的热敷医嘱。枯燥,乏味,却字字句句都在教她怎么止痛。

  她点开输入法,打了“谢谢”两个字。

  光标在末尾闪烁。

  片场导演的喇叭声响起:“南乔,补一个雪地起身的近景!”

  沈南乔闭了闭眼,大拇指按住退格键,把那两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随后锁屏,将手机递给林曼。

  “来了。”

  她站起身,重新走向那个泥泞的镜头中央。

  这句道谢太重了,隔着屏幕敲出来的两个字,承载不起一个男人在背后为她调动的百亿资本。

  在没有绝对的底气和他并肩之前,她不能去碰这条红线。

  ……

  同一时间。北京,朝阳区。 鸣瑞科技顶层的总裁办里,中央空调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半。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打进来,在地毯上切出分明的光影。

  陆沉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风控报告最后一遍核签。

  周一鸣推门走进来,把一份电子归档的确认函放在桌角。

  “瑞通的底子彻底烂了。税务那边一查,连带着好几笔烂账都翻了出来。他们那个王总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什么女明星争番位的事。”

  周一鸣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事儿办得漂亮。不过老陆,你这默不作声地把活儿都干了,图什么?真不打算让林曼把消息透给沈南乔?这年头,不留名的雷锋可追不到老婆。”

  陆沉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

  他没接周一鸣的打趣,走到窗边的吧台,接了一杯温水。

  “她不傻。” 陆沉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因为长时间开会而干燥的嗓子。

  “圈子里能在这个时间点,用专利卡死瑞通的,只有鸣瑞。她只要看到新闻,就知道是谁干的。”

  “那她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周一鸣看了一眼陆沉放在桌面上毫无动静的手机。

  陆沉垂下视线,看着玻璃杯里的水纹。

  “因为她不想欠我。”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把对方看透了的笃定。

  “她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就是为了不再重蹈当年依附别人的覆辙。我现在跑过去邀功,只会让她觉得,她又欠了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

  陆沉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没有停留在微信,而是一个极简的天气软件。

  手指滑动,定位刷新。

  【浙江·东阳·横店镇】

  【当前天气:雪停。温度:1℃。预计今夜不再有降水。】

  陆沉盯着那个“1℃”,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只要雪停了,气温回升。

  剧组那些折腾人的雪地室外戏就能结束。

  她右侧下颌的根尖周神经,就不会因为极寒而引发牵扯痛。

  只要不疼,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这才是他今天动用雷霆手段,逼停瑞通资本、叫停那场加戏的根本原因。

  他不在乎陈琪怎么跳脚,他只在乎她能不能少受点冻。

  陆沉锁上屏幕。

  北京的阳光落在他的银边眼镜上。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堆堆积如山的并购案文件。 他不缺那句谢谢。

  面对沈南乔,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会一点点拆掉她的防备,把她那些固执的独立和自尊,用一种最妥帖的方式,全部安放在自己的领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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