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晋看着他。

  “若办砸了呢?”

  “那就骂我。”

  顾墨染答得很快,把茶盏往曹晋面前推了半寸。

  “逸王荒唐,拿银子胡闹,京兆府和长安县受本王拖累。这个名声,本王背得起。”

  曹晋看向袁慎。

  袁慎也在看舆图,目光落在顺安巷和苦水巷之间,久久没挪。

  曹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他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放下。

  “臣有条件。”

  顾墨染抬手。

  “说。”

  曹晋道:“长安县派人造册,武坊每日点卯。凡学徒不得夜间私出,不得携刀,不得收外坊来历不明的人。”

  袁慎接上:“京兆府要派书吏查账。银子入账后,王府不得私自调人,也不得越过官府下令。”

  顾墨染点头。

  “可以。”

  曹晋又道:“义诊棚那边,若收药材,也要登记。不能让江湖郎中借棚子招摇。”

  顾墨染看了他一眼。

  楚天行那张欠揍的脸从脑中冒出来。

  五文钱把脉,还能把人气得想掀摊子。

  他把茶盏放下。

  “也可以。”

  曹晋这才把茶喝完。

  袁慎拿起银票,指腹压在王府印信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顾墨染起身,将舆图压到袁慎面前。

  “折子记得今晚就写。”

  袁慎抬头。

  顾墨染笑了笑:“明早早朝,太子府的人会等着看本王被参。”

  “那你就参给他们看。”

  楼下雨声变小,茶楼里只剩小二拨算盘的响动。

  “行了,时间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

  福伯上前撑伞。

  顾墨染走出雅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位大人,明日这本折子若写得好,城南能多活几个人。”

  他顿了顿。

  “若写得不好,咱们三个一起挨骂。”

  门合上。

  雅间里只剩袁慎和曹晋。

  袁慎拿起银票,手指压在印信处。

  曹晋看着舆图,低声说了句。

  “这哪还是荒唐王爷?”

  袁慎展开崔延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看顾墨染留下的舆图。

  窗外檐角还在滴水。

  袁慎把崔延那张纸丢进火苗里。

  “哎,别瞎琢磨了,写折子吧。”

  曹晋抬眼。

  袁慎提笔蘸墨。

  “先参逸王。”

  ……

  出了茶楼,雨还没停。

  福伯撑伞跟在顾墨染身侧,雨水打在伞面上,声响细碎。

  “殿下,袁慎和曹晋会不会反手卖您?”

  顾墨染踩过一块积水,靴底沾了泥。

  “是有可能。”

  “他们可以卖我,但城南改造一旦办起来,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政绩。”

  “袁慎在京兆府坐了八年,曹晋在长安县被城南拖了五年。太子和二皇子以前不管他们,现在想用他们。”

  顾墨染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亮着的窗。

  “咱们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一个能帮他们做实事的机会。”

  福伯低声道:“他们若真为民着想,就舍不得放手。”

  顾墨染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福伯这手阳谋玩的好。”

  福伯撑伞的手停了半拍:“老奴没想这么多。”

  顾墨染道:“福伯你就别深藏不露了。”

  福伯低头笑了笑。

  “殿下,过了今晚,太子府怕是要难受了。”

  顾墨染笑了声。

  “难受好啊。”

  他抬脚往雨里走。

  “本王最近听不得别人过得舒服。”

  ……

  顺安小院里,灯还没灭。

  叶青云靠在床边,左臂垂在身侧。

  那条手臂从肩到指尖都不听使唤,沉得像被石板压住。

  指尖偶尔抽一下,疼意沿着腕口往上钻,钻到肩颈,又堵在喉间。

  汗从额角滑到下颌。

  他没擦。

  屋里药味重,窗纸被雨气浸得发潮。

  桌上那盏灯烧得短,火苗贴着灯芯晃。

  书鹤端着药进来,小心避开门槛。

  “公子,二皇子府送的药熬好了。”

  叶青云看着那碗黑褐色药汁。

  热气往上冒,苦味钻进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动,喉口那点腥意又顶了上来。

  书鹤急道:“公子,又难受了?赶紧喝药吧。你这手再拖下去,明日连衣服都穿不了。”

  叶青云没动。

  他看着那碗药,脑中再次浮出画面。

  楚天行啃着馒头,问书鹤:“你家公子还没废呢?”

  那句话,书鹤回来学嘴时就听着刺耳。

  现在再想,更是可恨。

  窗外突然有脚步声。

  两个男人隔着院墙说话,嗓子压得低,可夜里太静,每个字都能钻进屋里。

  “听说了吗,二皇子府给楚神医送了三车药材。”

  “听说了,还问了叶公子的伤。”

  “问叶公子的伤做什么?”

  “谁知道呢?二皇子也给叶公子送药了。”

  “他们可真关心叶公子。“

  “哎,不好说哟,这世道,人心隔肚皮,是关心是算计,谁说得清。”

  脚步声远了。

  书鹤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溅到手背,烫得他吸气。

  “公子,别听他们胡说。”

  叶青云盯着门口。

  院墙外的声音没了,可那几句话还在脑中撞。

  二皇子送药。

  楚天行收药材,还清楚他的伤。

  药碗摆在眼前,热气熏得他鼻腔发涩。

  这几天。

  他就是喝了二皇子的药。

  可左臂不但没减轻,却像真的要废。

  难道是楚天行知道药有问题,却故意不说?

  又或者是二皇子早就觉得他叶青云没用了,转头去拉拢那个五文钱神医,故意送岔药。

  帮那郎中被打歪的鼻梁出气?

  叶青云右手扣住床沿。

  木边压进掌心。

  诗会已经输了。

  若连武道也废在京城,他拿什么翻身?

  拿什么让苏家后悔?

  拿什么让那些笑过他的人闭嘴?

  更可恶的是,二皇子和楚天行还要来害他!

  “把药倒掉。”

  书鹤脸色变了。

  “公子?!”

  叶青云抬头看他。

  “我说,倒掉。”

  书鹤咬着牙,端着药走到门口,往院角一泼。

  药汁落进湿泥里,黑了一片。

  叶青云从枕下取出竹筒。

  竹筒贴上掌心,里面的竹简发热。

  那股热意顺着腕口往上爬,刚到小臂,左肩便疼得发麻。

  他肩膀压低,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书鹤转头看见,脸都白了。

  “公子,别再提气了。刘教头说过,你这是错的。”

  叶青云笑了笑,没有回话,眼中全是恨意。

  “我错?他们就对吗?”

  他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

  左臂挂在身侧,右手抓紧竹筒。

  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硬撑住,喉口腥甜涌上来。

  书鹤挡在门口。

  “公子,你起身干嘛?”

  “我要去义诊棚。”

  “现在去做什么?”

  叶青云绕过他,肩膀撞到门框,疼得脸色发白。

  他停了半息,抬手按住门框,等那阵疼过去。

  院外夜色很沉,地面还湿着。

  书鹤追上去。

  “公子,难道你终于想明白了,要去找楚郎中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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