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跨出太极殿门槛,宫道上的风迎面灌来,鼻尖那股朱砂味才淡了些。

  福伯迎上来,先看宫门。

  “殿下,陛下没留人?”

  “留我做什么?”

  顾墨染甩了甩袖口,靴尖碾过石缝。

  “留着问我,为何怕六个夫人?”

  福伯跟上半步。

  “太子府的人还在长安县外头打听武坊名册。”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

  长安县。

  名册。

  太子府。

  大哥还真闲,想参他?

  那弟弟必须回敬好哥哥。

  “福伯,去茶楼绕一圈。”

  福伯看了眼王府马车。

  “殿下不先回府歇着?”

  “我回府,你替我去。”

  顾墨染停在车前,俯身在他耳边说。

  “看看城里哪家段子唱得顺耳,我这好皇兄天天惦记我,我得帮他。”

  福伯手已经碰到车帘,听见这话,又收了回来。

  “殿下是说茶楼,戏台,瓦舍?”

  “对。”

  “编曲子骂太子?”

  顾墨染扭头看他。

  福伯背上一紧,立刻改口。

  “夸?”

  “往死里夸。”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马嚼子碰出细响。

  顾墨染弯腰上车前,又补了一句。

  “只讲一件事。”

  福伯没接话。

  “储君仁德,心系城南。”

  “储君早知苦水巷贫民求医难,早知顺安巷少年私斗,早知救急棚该立规矩。”

  “编成段子,小曲,别太文。”

  福伯听到这里,手背发麻。

  “殿下这是?”

  顾墨染坐进车里,抬手掀开车帘。

  “既然他当了太子还不肯消停,那就让百姓把他夸美了。”

  福伯喉头动了动。

  “若是这样,陛下会不喜。”

  “废话,父皇刚批的折子,百姓先谢储君。”

  顾墨染看向宫墙下那片阴处。

  “谁坐龙椅,能睡得着?”

  福伯抬头看他。

  顾墨染低声笑了笑。

  “太子哥哥的贤名还不够响。”

  “响到盖过父皇朱批,才算好听。”

  福伯弯腰。

  “老奴这就去办。”

  “别明着递话。坊间那些嘴,比咱们会编。”

  “再送个口信回府。”

  “让烟波院也听一耳朵。”

  “花间楼出来的人,比咱们懂茶楼里的人爱听什么。”

  “老奴明白。”

  福伯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

  顾墨染回到书房时,门没关严。

  桂花香先飘出来。

  他脚步停在门边。

  含章殿门前那件浅红纱裙又撞进脑子里。

  顾墨璃垂着流苏,仰脸问他,谁更好看。

  顾墨染深吸口气,看向案边。

  柳如烟坐在那里,没穿繁复衣裙,只披着素色外衫,低头写字。

  松烟墨的气味盖过了宫里带回来的味道。

  顾墨染呼出一口气,肩膀跟着落下来。

  柳如烟手边放着几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花间楼旧曲牌。

  第二张只起了半行,写到苦水巷夜雨,又被她划掉。

  她听见脚步,搁下笔。

  “福伯让人递了话。”

  “他说殿下要把城南的功劳送给太子,还随口说了几个词,让我看对不对。”

  柳如烟抬头。

  顾墨染坐到她对面。

  “夫人这是担心我?”

  “六院都知道殿下被父皇叫进宫了。”

  柳如烟把纸推过去。

  “别打岔。我是说,茶楼里不会照福伯那套夸。”

  顾墨染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

  青宫垂怜苦水巷。

  他看了两眼。

  “这句不好?”

  柳如烟把纸抽回来,笔尖蘸墨,直接划掉。

  “嗯。百姓不这么说。”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半圈。

  “那百姓怎么说?”

  柳如烟低头落笔,纸面沙沙作响。

  “他们会说,贵人坐高楼,终于看见咱们破屋漏雨了。”

  顾墨染指腹停在茶盏边。

  花间楼出来的人,果然懂人心。

  柳如烟接着写。

  “别把储君写成料事如神的仙人。”

  “要写成他差点看不见,幸好有个采买从城南买药回去,提了一嘴,他才知道。”

  门外脚步近了。

  苏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搁在桌角,目光已经落到纸上。

  “注意分寸,也别夸过头。”

  顾墨染抬眼。

  她没坐,指尖按住第二行。

  “储君梦见贫民哭,这句不能用。”

  “帝王心术多疑,最忌臣子梦兆,这么写,父皇会严查出处。”

  “换。”

  柳如烟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纸面上碰了碰,没带刺。

  顾墨染把笔递过去。

  “苏夫人来?”

  苏瑶接过笔,改得利落。

  贵人夜半闻巷哭,醒来问,城南还有无药之人?

  柳如烟看完,点头。

  “还是相府心细。”

  沈灵儿抱着药箱从门缝挤进来,嘴里含着半块糖。

  “写唱词也不叫我,怕我把段子改成药方?”

  她凑到纸前,咬糖的动作停了。

  “要这么夸吗?”

  顾墨染抬手,把她药箱从桌边挪开,免得压到墨。

  “对,夸我那没事儿喜欢参我的好哥哥。”

  沈灵儿眯眼读完,忽然笑出声。

  “夫君这是要把他夸成功高盖主的好儿子。”

  苏瑶看她。

  沈灵儿把糖咽下去,正了正神色。

  “太子府白日派人调名册,外头不少人看见。”

  “茶楼里再有人说一句,储君早惦记城南,这段子能自己长腿。”

  柳如烟补了一句。

  “最好唱出去后,第一个丢赏钱的人,来自太子府。”

  顾墨染敲了敲桌面。

  “所以唱词,必须写到我好哥哥的心坎上。”

  苏瑶把纸折起一角。

  “可太子会察觉,也会压。”

  “无妨。”

  顾墨染抬眼。

  “他压得越快,越像低调,不愿争功。”

  “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父皇最爱琢磨这个。”

  沈灵儿啧了一声。

  “夫君真坏。”

  顾墨染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可我喜欢,嘻嘻。”

  ……

  东市茶楼的醒木落下时,外头天还没黑透。

  说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不提皇子,也不提朝堂。

  他只讲苦水巷有个卖炭老汉,夜里咳得睡不安生,儿子学拳打架,媳妇找药找不到门路。

  台下茶客起初只当闲话,瓜子壳落了一地。

  说书人把折扇一收。

  “后来啊,有位青宫贵人听采买提了一嘴,说城南娃娃会打拳,却不会守规矩,城南老人有病,却没人递药。”

  “贵人当场放下茶盏,说,百姓不该这么过日子。”

  角落里,太子府派出来探听动静的小厮原本抱着茶碗。

  听到青宫二字,他腰杆慢慢坐直。

  这不就是暗指他们家殿下?

  旁边有人问:“哪个贵人?”

  说书人摇头。

  “这咱可不敢说。”

  “只知道那贵人没出门,城南就有了章程。”

  小厮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说的好!”

  说书人又添了一句。

  “若非贵人记挂,谁会管穷巷那点烂事?若非贵人,谁人捐得出白银万两?”

  茶客跟着叫好。

  小厮摸出碎银,拍在桌上。

  “赏赏赏!”

  银子落桌,茶楼掌柜眼睛亮了,忙叫伙计添茶。

  二楼栏边,赵四端着茶盏,把这一幕看完,转身出了后门。

  同一刻,西市戏台锣鼓响起。

  戏文里没有储君名号。

  只唱高楼贵人夜半听巷哭,派人查武坊,查救急棚,查药材,查少年斗殴。

  百姓听不懂朝局,只听懂贵人愿意管城南。

  瓦舍那边更热闹。

  一个矮个伶人扮采买,挑着药篓上台。

  “我不过随口说了句城南苦,贵人便一夜没睡。”

  台下有人跟着喊:“好贵人,百姓之福!”

  ……

  太子府里,顾墨渊听到回报时,眉头先收了起来。

  幕僚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两张抄来的唱词。

  “殿下,此事来得蹊跷。”

  顾墨渊看着纸上的青宫贵人四字,指尖按住纸角。

  “百姓突然夸我仁德。”

  幕僚往前半步。

  “城南武坊是陛下朱批。”

  “孤知道。”

  “若外头都说是殿下抢功,陛下那边……”

  顾墨渊抬眼,吸进一口凉气。

  幕僚立刻收住话头。

  顾墨渊把纸放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别再让人随便赏钱,免得父皇疑心。”

  幕僚刚要应声,又听他道。

  “也别压,显得刻意。”

  “而且孤若连百姓几句好话都受不住,怎配做储君。”

  【感谢白末雪的催更符,天宾的奶茶,还有宝宝们的为爱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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