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把琉璃杯推到灯下。

  杯底那层酒色更暗,贴着杯壁沉着,苦杏仁味从裂口里钻出来,混着旧库潮气,呛得人舌根发麻。

  他用草杆拨了拨杯沿,没有再废话。

  “如果本王猜得没错,你先用草杆喝了上面的酒。”

  “陶无咎喝的是杯底。”

  “毒液粘稠且重,在下面。”

  他抬眼看素檀。

  素檀裹着旧毯,肩头往里缩。

  顾墨染把草杆横在灯前。

  “所以你中的毒浅,没死。”

  素檀没说话。

  酒窖里滴水声落得清楚,一下,一下,砸在旧砖缝里。

  顾墨染弯腰,指了指她唇边。

  “你说楼里姑娘都这样喝酒,免得蹭掉口脂。”

  “可你都要殉情了,还顾得上口脂?”

  柳如烟闭了闭眼。

  春妈妈脸色沉下去往前走了半步,裙角扫过地上的水。

  “素檀,你到底瞒了什么?”

  “再不说,谁也保不了你。”

  素檀嘴唇抖了一下。

  顾墨染把草杆丢回桌上。

  草杆滚到琉璃杯边。

  素檀身子缩得更紧。

  顾墨染俯身看她。

  “陶无咎不是和你殉情。”

  “是你骗他喝下毒酒。”

  “装成殉情。”

  素檀眼泪落下来,砸在毯子上。

  柳如烟站起身,裙摆擦过旧毯边缘。

  “谁让你做的?”

  素檀低着头,不答。

  二皇子府在找陶无咎。

  皇城司也在找陶无咎。

  大东家的命令就是见到那人必须下死手。

  可她不知道大东家会保她,还是灭口。

  顾墨染拿起湿布,盖住桌上那枚碎丹。

  灰红水痕沿着布边渗开,丹药的腥苦味被压住半截。

  “我换个问法。”

  他看着素檀。

  “陶无咎死前说过什么?”

  “丹是怎么回事?”

  素檀喉咙动了动,眼泪挂在下巴上,没有落下去。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顾墨染没拦。

  她蹲到素檀面前,抬手替她擦掉泪痕。

  动作轻,话却压得人发冷。

  “素檀。”

  “这次牵连的人会很多,即便我们帮你销毁证据,你也会被抓走折磨。”

  “到那时,还不如喝毒酒死的痛快。”

  “我们想帮你,可是你得说实话。”

  素檀抓住毯边,指尖陷进绒里。

  顾墨染看向春妈妈。

  “看好门。”

  春妈妈朝灰衣女人使了个眼色。

  灰衣女人退到门口,耳朵贴近石壁。

  顾墨染再看素檀。

  她撑了半晌,抬起头。

  “殿下既然看出来了,准我死了吧,免得牵连你。”

  顾墨染皱眉。

  “阎王还没点你名,你就这么心急?”

  “你到底为什么杀他?”

  素檀喉间发涩,苦水顶上来,被她咽了回去。

  “我若说,为了花间楼,为了如烟,殿下信么?”

  顾墨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素檀低下头。

  “陶无咎来花间楼,压根没想赎我。”

  “他带着这东西过来,是他知道逃不过二皇子的追捕,他想死也把楼拖进局里。”

  柳如烟指尖扣着木边。

  “他为什么要拖花间楼?”

  素檀眼尾发红,硬是没让泪再落。

  “二皇子不会放过他。”

  “皇城司也会找他。”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他说,当年就是花间楼的人把他赶走,差点害死他。”

  “只要丹上沾了花间楼暗纹,二皇子府就会有顾忌。”

  她避开柳如烟的视线。

  “他说,如烟已经嫁进逸王府,花间楼不敢不护。”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顾墨染问:“暗纹怎么到丹上的?”

  素檀咬着牙。

  “他自己压的。”

  “他从旧库偷了封信蜡,用丹皮裹住,再把暗纹印进去。”

  “他说,若他被二皇子府灭口,这枚丹就能证明花间楼掺了丹药案。”

  “若皇城司先查到,花间楼也洗不清,也算报了当年差点被花间楼害死的仇。”

  春妈妈气得抬手,半路又收回袖中。

  “蠢东西。”

  素檀盯着桌面。

  “他还说,只要如烟不想牵连逸王,花间楼就得藏住他。”

  柳如烟问:“所以,你骗他喝毒酒?”

  素檀这回看向她,没躲。

  “我给过他活路。”

  “我让他把东西留下,人从旧渠走。”

  “我会求春妈妈,给他留条命。”

  她喉咙里像堵着砂,后半句压得很慢。

  “可他说,命在别人手里,那不叫命。”

  “他说要背靠花间楼,才没人敢动他。”

  “所以,他不能活。”

  柳如烟指尖扣进披风,布料被拧出深褶。

  “那你呢?”

  “你想活吗?”

  素檀的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手背还在抖。

  “想。”

  “我想活。”

  “我不想陪他死。”

  她看着柳如烟,眼底全是熬过夜的红。

  “可你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不能让你再被楼里的脏事拖回来。”

  “所以我杀了他。”

  “那丹上是花间楼的旧纹,陶无咎不知道这事。即便查下来,也可以说二皇子栽赃花间楼。”

  顾墨染接过话。

  “只是这样?你刚说让陶无咎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素檀手摸了摸发髻。

  簪头素净,簪尾却比寻常银簪粗半圈。

  她又抬眼。

  “殿下拿到东西,真会让我活?”

  顾墨染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声音很轻。

  “交出来。”

  “我们尽量保你。”

  素檀低下头。

  从发间拔下银簪。

  发髻散开,湿发落到肩上。

  她拧开簪尾。

  一枚蜡丸滚出来,落在桌上。

  声响很轻。

  春妈妈的脸却变了。

  外头传来两短一长的敲石声。

  春妈妈转身。

  灰衣女人耳朵动了动,在门口开口。

  “妈妈,我听到了。”

  “二皇子府的。”

  “还有皇城司的,正往暗渠来,最多还有半刻钟就会到旧库。”

  “抓紧。”

  顾墨染看向春妈妈。

  “旧库附近,有没有能被水带走的暗渠?”

  春妈妈眼皮一抬。

  “有。”

  “能走尸,也能走人。”

  顾墨染拿起蜡丸。

  “当务之急,让素檀再死一次。”

  春妈妈脸色换了几回。

  “殿下这话,怎么死?”

  顾墨染说:“拿套衣服给她换上。”

  “素檀的断簪,吐的污物,送去旧库旁的暗渠口。”

  “对外口径,陶无咎与素檀同饮毒酒。”

  “陶无咎死在旧库。”

  “素檀中途醒来后悔,逃出半路毒发,落进暗渠,尸身被水冲走,把她换下的衣服丢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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