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院的院门关着。

  红灯笼在门头上晃,铜钉被照得一明一暗。

  顾墨染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第三遍敲完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拖着尾音,客客气气的。

  “夫人说了,今日旅途劳顿,不便见客。”

  见客。

  顾墨染咧了咧嘴。

  大婚之夜被自己的夫人用“不便见客”四个字挡在门外,这个待遇大概也就他能享受了。

  他没敲第四下,也没推门。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院墙上方露出来的那几根枝丫。

  白梅。

  他让人种上去的白梅已经活了,虽然不是花季,枝条上没有花,但形态很好,修剪过的,一根根伸向天空,底下的盆是他亲自选的素陶。

  “门口的白梅是本王让人种的。”

  他对着紧闭的院门说了这句话,刚好能穿过门板的音量。

  “苏姑娘若是睡不着,不妨赏赏花。”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的门没有动静。

  但他走出十步之后,院墙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是走到窗边的声音。

  苏瑶站在窗前。

  院中的白梅在月光底下,枝条舒展,清瘦好看。

  她认得这个品种。

  冷香。

  整个京城能养活冷香白梅的人不超过十个,因为这个品种极其娇贵,对土质和水分都有苛刻的要求。

  她从小在丞相府后院养了一棵,养了六年才开了第一次花。

  她从来没对任何外人提起过。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一会儿,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碧玉。”

  丫鬟碧玉从屏风后面探出头。

  “小姐。”

  “那些白梅什么时候种的?”

  “回小姐,是前天王府的人来布置院子的时候一起种上的,说是殿下专门让花匠从城外的苗圃挑的。”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

  碧玉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说,缩回屏风后面了。

  系统面板在顾墨染的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苏瑶好感度:-65(↑2),波动源:白梅品种精准匹配个人喜好,引发轻微困惑情绪。】

  两个点。

  不多,但白梅种下去了,根就在那里。

  第二站,碧萝院。

  还没走到门口,顾墨染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不是桂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混合了十几味草药的气味,闻着提神,再多闻两口就头疼。

  碧萝院的门大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冒着热气。

  沈灵儿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门口。

  “夫君来了呀,人家等好久了呢。”

  顾墨染踏进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半步。

  不是犹豫,是在用鼻子辨别茶壶里冒出来的气味。

  系统面板飞快地弹出一行分析,他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灵儿已经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笑得跟朵花一样。

  “夫君辛苦了一天,喝杯安神茶吧。”

  顾墨染接过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香。”

  他抬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刚碰到舌面,他就感觉到了。

  舌尖发麻。

  不是烫的那种麻,是从舌面往牙根钻的那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劲。

  他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沈灵儿歪着头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怎么了?不好喝吗?”

  “好喝。”顾墨染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灵儿面前的那杯茶。

  同样的茶壶倒的,同样的杯子装的。

  但颜色差了那么一点点。

  沈灵儿杯中的茶色偏浅半分。

  他把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烛光从侧面打过来,色差更明显了。

  “灵儿啊。”

  “嗯?”

  “你这壶茶分了两次泡的吧?第一泡给你自己,第二泡加了东西给我。”

  沈灵儿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变,但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夫君说什么呢,人家哪有那么坏。”

  “那你喝一口我杯里的。”

  “……”

  “不敢喝?”

  沈灵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他的杯子,真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吐了吐舌头。

  “麻吗?”

  “一点点。”

  “什么药?”

  “巴豆粉调的,量很小,最多让夫君跑两个时辰的茅房。”沈灵儿的语气理直气壮,“人家又没害你,就是想看看夫君的反应。”

  “看到了?”

  “看到了。”她用手指顶着下巴,“夫君的鼻子比人家想的灵。”

  “不是鼻子灵,是你倒茶的时候手法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你给我倒的那杯,壶嘴朝左偏了三寸——茶壶里如果只有一种茶,壶嘴朝哪边倒出来的颜色都一样。你偏了三寸,说明壶里有隔层,左边是正常茶,右边是加了料的。”

  沈灵儿的嘴巴张开了。

  合上。

  又张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大小姐,你爷爷是太医院院正,你从小在药柜子里长大。你要是真想下药,手法不会这么粗糙。”

  他把两个杯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今晚不是真的要下药,你是在考我。”

  沈灵儿的表情从天真切换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

  是一种被人翻了底牌之后的好奇。

  “夫君,你到底是纨绔还是什么?”

  “本王当然是纨绔,全京城谁不知道?”

  沈灵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吧,那人家今晚就当被夫君糊弄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君还有五个院子要跑,人家就不耽误你了。”

  “你这就赶我走?”

  “人家要数药瓶子了,夫君在这里人家数不准。”

  “你大婚之夜数药瓶子?”

  “总比大婚之夜跑茅房强吧。”

  顾墨染咧嘴笑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灵儿在他身后追了一句。

  “夫君。”

  “嗯?”

  “你杯里那口茶,药量真的很小。但如果你今晚在别的院子里肚子疼,记得来找人家哦。”

  她的声音甜得能拉丝。

  “人家有解药呢。”

  顾墨染头也没回。

  “不用,本王铁胃。”

  系统弹出数据。

  【沈灵儿好感度:-6(↑4),波动源:下药被识破引发好奇心升级,“不好糊弄”标签已强化。】

  第三站,苍狼院。

  他刚迈进院门,就听到了破空声。

  一柄弯刀擦着他右耳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他偏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那是婚礼上见过的那把。

  院子中央,慕容雪全副武装站着。

  不是嫁衣了,换了一身北境的皮甲短打,银白色的长发扎成马尾,月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她手里还有第二把刀。

  “在草原上,男人进女人的帐篷之前,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慕容雪把第二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他。

  “你,不配。”

  顾墨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公主殿下,我能说两句话吗?”

  “说。”

  “第一,你今天从城北骑马到城南的时候坐在我身后,你的体重大概九十斤出头,腰带上挂了三把刀两把匕首一个水囊,加起来大概十二斤——”

  “你什么意思?”

  “第二,你右手持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前脚掌,出刀的角度偏上,适合对付比你高的对手。”

  慕容雪的刀尖往下落了两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套打法对付一般人够用了,但如果面前站的是你们草原上的真正勇士,这个角度会被反手架住,你的刀就废了。”

  他没停,紧跟着加了一句。

  “你们慕容部族的弯刀术以速度取胜,核心要诀在腰力转换而不是臂力硬劈。你刚才那一刀用的是臂力。”

  月光底下,慕容雪的碧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安静了三秒。

  慕容雪把刀收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说的那个细节,是对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刀入鞘的动作比拔刀时慢了一拍。

  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你读过我们部族的兵法?”

  “闲书看得多。”

  “中原人管兵法叫闲书?”

  “本王管所有书都叫闲书。”

  慕容雪盯着他的脸,碧色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两圈。

  然后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院门口,往外一推。

  “今晚不打了,但你欠我一场。”

  院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摸了摸差点被弯刀削掉的耳朵。

  系统弹了一行字。

  【慕容雪好感度:-45(↑10),波动源:北境兵法知识引发文化层面深度共鸣,“中原弱鸡”标签出现动摇。】

  十个点。

  今晚目前回报最高的一位。

  顾墨染揉了揉耳朵,看着剩下三座院落的灯光。

  铁梅院的灯最亮。

  烟波院的灯最暗。

  静墨院的灯不明不暗,不上不下。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肋那块林震山留下的伤又在叫唤了,绷带蹭着皮肉,跑了三个院子热出一身汗,伤口泡在汗水里又痒又辣。

  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太医说他气血两亏脾胃虚寒,跑完六个院子估计就得趴下。

  留宿?哪个院子都留不了。

  不是不想,是真没那个本钱。

  系统啊,麻烦给点力,帮帮我。

  “哎,还有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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