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都尉莫要急咯~”

  甄岱劲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旁边校尉赶紧拦。

  顾墨染在车里看着这一出,嘴角抽了两下。

  演得挺卖力。

  就是台词有点熟练过头了,像排练过三十遍。

  他拍了拍沈灵儿的手背,低声道:“我下车。我咳得惨一点。”

  沈灵儿看他一眼。

  “你想咳几声?”

  “五声起步,最后一声带喘。”

  “行。药我帮你端着,待会儿你要是接不住碗摔了,今晚你完了。”

  车帘掀开。

  福伯先跳下车,回身搀扶。

  顾墨染披着厚外袍,半个身子靠在福伯胳膊上,脚刚沾地就开始咳。

  一声、两声、三声。

  到第四声时,身子弯下去,手撑着车辕。

  第五声带了喘,脸白得像纸。

  城门口两拨人同时安静下来。

  司仁猷和甄岱劲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年轻藩王身上。

  沈灵儿带着帷帽从车里跟出来,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扶住顾墨染后背,语气又急又凶。

  “说了让你别吹风!你偏要掀帘子!”

  顾墨染哑着嗓子:“我想看看逸州城门长什么样……”

  “看什么看!城门又不会跑!”沈灵儿把药碗往他嘴边送,“先喝。”

  顾墨染嫌弃地偏头。“能不能进城再喝……”

  “不能。”

  福伯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朝司仁猷和甄岱劲拱手。

  “二位大人见谅。我家王爷一路舟车劳顿,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想必王府还没修建好。

  王爷想问问,城中可有安静宅子?要能放药材、放账册、放马,还有……”

  福伯回头看了眼车队后头陆续下来的六位女眷,清了清嗓子。

  “还得让夫人们住得宽敞些。”

  司仁猷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女人按着喝药、连站都费劲的皇子,再看看后头那几辆车里走出来戴帷帽的女人们。

  一个抱着账册,一个提着刀,一个牵着马,一个捧着书,一个四处张望。

  这位王爷,第一句话不问政务,不问府兵交接,不问州府账目。

  问的是住处。

  甄岱劲也在看。

  他看见那个提刀的女人走路带风,看见那个牵马的女人身姿挺拔,又看见那个抱账册的女人扫了一眼城门两侧的铺面。

  他嘴角撇了撇,率先开口。

  “是有一处旧府,在城中偏东。不过那地方年久失修,墙漏风,屋顶去年被雨泡过一回,地基还塌了个角。”

  司仁猷接话,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下官已命人修缮大半,只是府库紧张,尚有些许未完之处。殿下若觉得委屈……”

  “漏风?”顾墨染哑着声开口,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漏的是东墙还是西墙?”

  司仁猷的回答卡了半拍。

  甄岱劲也愣了一下,脱口道:“西墙。靠河那一面。”

  “哦。”顾墨染点点头,又像是自言自语,“西墙靠河,潮气重。修墙要银子,府库又紧……我听说逸州盐商多,这些人是不是也喜欢拖修墙钱?”

  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个不懂事的纨绔在抱怨住处漏风。

  司仁猷的脸色没变,笑意还挂着,但袖中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这位病秧子王爷,一句闲话就点到了逸州最深的脓疮上。

  甄岱劲的手差点按响刀柄。

  他看了司仁猷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地拱手。

  “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尽快将王府修缮妥当。路途劳顿,请殿下先入城歇息。”

  顾墨染被沈灵儿搀着往车上走,经过甄岱劲面前时,忽然又咳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甄岱劲本能伸手扶了一把。

  顾墨染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感激。

  “多谢甄将军。”

  甄岱劲手一僵,赶紧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瓮声道:“不是将军,是都尉。”

  “哦对,都尉。”顾墨染爬上车,探出半个头,“甄都尉,你这刀卷刃了,该换了。”

  甄岱劲低头看腰间那把旧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车帘放下。

  马车碾着石板往城中去了。

  甄岱劲站在原地,盯着远去的车队,转头看向司仁猷。

  司仁猷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息。

  甄岱劲先骂出来:“他刚才是不是在说盐税?”

  司仁猷抚了抚袖口。“不确定。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那我问你有哪个头一天就问盐商拖账的?”

  司仁猷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甄岱劲追上去,压低声音。

  “这小子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的?”

  司仁猷脚步不停。

  “看不准。再看看。”

  ……

  马车碾进城。

  顾墨染靠在车壁上。

  刚才在城门口那一眼,他已经把该看的看完了。

  司仁猷弯腰拱手的那一刻,甄岱劲伸手扶他的那一刻。

  检测之眼早就开了。

  系统面板浮在视野角落,两份信息安安静静排着。

  【司仁猷】

  【身份:逸州刺史,闽县人,文科出身,入仕二十一年】

  【阵营:柳公旧系·文脉】

  【对宿主态度:观望(偏善)】

  【忠诚度:尚未激活】

  【当前核心顾虑:此人是否有能力治逸州?若是纨绔废物,不如继续按旧章办事。】

  【甄岱劲】

  【身份:逸州折冲都尉,河洛武夫,行伍二十三年】

  【阵营:柳公旧系·武脉】

  【对宿主态度:观望(偏善)】

  【忠诚度:尚未激活】

  【当前核心顾虑:柳公当年交代要护住三皇子。但若逸王是扶不起的阿斗,自己的脑袋岂不是别裤腰带上?】

  顾墨染把面板收起来,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柳公旧系。

  文脉、武脉,一个管政,一个管兵。

  两人假装吵了十几年,却把逸州治得井井有条。

  这哪是水火不容,分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其他人全挡在外头。

  他们在等。

  来的却是个被女人按着灌药、连站都费劲的病秧子。

  也难怪觉得他是“扶不起的阿斗”。

  顾墨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没关系。

  让他们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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