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扯得头皮发麻,反手便去抓贤妃的脸。

  她指甲划过贤妃颊边,留下几道红痕,声音又急又怒:“顾墨渊自己发疯,与本宫何干,你也敢把罪扣到本宫头上!”

  贤妃挨了这一下,眼泪混着怒火一下涌出来。

  如果不是皇后从中作梗,她的渊儿本就是长子,即便得不了天下,日子也不能差。

  可就是这个贱人!把她儿子抢了去,又护不住!

  她不肯松手,反而用力往下一拽。

  皇后头上的凤钗断开,金丝缠枝钗飞出去半丈远,砸在雪地里,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两位平日里端坐高台、连笑容都要算好分寸的后宫贵人,此刻谁也顾不上仪态。

  皇后抓着贤妃的手臂往下压,贤妃揪住皇后的衣领,两人跌进雪地里,凤袍与妃裙滚成一团。

  周围的宫人全傻了。

  小宫女捂住嘴,连惊叫都不敢出声。

  太监伸出手想拦,又在看清两人的脸后僵在原地。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的生母。

  谁敢碰?

  谁碰谁死。

  贤妃压在皇后身上,发髻全散了,乌发粘在脸颊边,她抬手又要去抓皇后的脸。

  皇后偏过头躲开,袖口却被贤妃扯裂了一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宫害人!”皇后喘着气,眼中也带了狠色,

  “你自己养出这样一个儿子,连亲弟弟都敢打死,你还要怪到本宫头上!”

  贤妃的动作停住。

  她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暖阁里,顾墨渊仍在发笑。

  那笑声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在雪地上来回拉扯。

  贤妃眼泪落下来,砸在皇后的衣襟上。

  可下一刻,她又像被这声音逼得彻底失了理智,抓住皇后的肩膀,声音尖得变了调。

  “若不是你这些年害人,我儿怎么会如此,都是你的报应!”

  皇后挣扎着抬起脸,冷声喝道:“贤妃,慎言!”

  “慎言?”贤妃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你怕什么?怕你那些旧账被翻出来?”

  雪地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轻响。

  贤妃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吐。

  “当年兰昭仪有孕七月,喝了一盏你赏的安胎汤,孩子没了,人也没熬过那个冬天。”

  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赵才人,她的孩子才两岁,夜里吃了一块酥酪,第二日便高热不退。”

  “还有梁美人腹中的孩子,端午那日落水,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可那池边的石栏是谁叫人泼了油?”

  周围宫人的脸色全变了。

  这些都是宫里压了多年的旧事。

  也是一桩桩悬案。

  没人敢提。

  没人敢问。

  皇后用力推开贤妃,手掌按进雪里,指尖冻得发青。

  “你疯了。”

  “我疯?”贤妃撑着地站起来,衣袖沾满泥雪,脸颊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

  “你还害得宸贵妃诞下公主后,再也不能受孕,你害她受了多少罪。你以为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住口!”

  皇后也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鬓边珠钗歪斜,脸上被贤妃抓出细细的血痕。

  她的手指指向贤妃,声音发颤,却仍极力维持威严。

  “来人,把贤妃拖下去!”

  没有人动。

  宫人们都缩着头,装听不见,恨不得将自己埋进雪里。

  太子杀了五皇子。

  皇后和贤妃当众撕打。

  皇后娘娘还做过这些恶事。

  随便哪一件传出去,都足够让整座皇宫翻天。

  谁还敢在这时候替谁出头?

  搞不好后宫之主的位置都要换人。

  贤妃看着四下避开的宫人,忽然觉得可笑。

  她缓缓转身,看向暖阁。

  顾念礼还躺在地上。

  顾墨渊站在旁边,眼里的笑慢慢褪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里的血,又看见地上那张小小的、没有反应的脸。

  那一刻,他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

  可他的脸色没有缓过来。

  只是松开手。

  半块碎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贤妃看见儿子的肩膀晃了一下。

  她刚要上前,顾墨渊却抬起头,越过满地狼藉,朝着皇后看了一眼。

  “母后。”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五弟不能替我了。”

  皇后慢慢僵住。

  雪落得更密了。

  梅林外传来急促脚步,内侍簇拥着太医穿过假山,后方紧跟着高福。

  “让开,都让开!”高福的嗓音劈开雪幕,“太医先进去!”

  值守太医跪到顾念礼身边,顾不上行礼,先扯开孩子染血的领口,又用帕子压住额头伤处。

  血很快浸透帕子。

  太医的手指探向顾念礼颈侧,又俯身听了听胸口,随后掀开孩子后颈的衣领。

  后脑勺已经肿起一片,触手发软。

  “拿参汤,快!”太医朝身后喊了一句,手上已经抽出银针,连下数针。

  皇后跪在旁边,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念礼。

  “太医,救他。”她抓住太医的袖口,声音散了,“念礼早上还给本宫背《孝经》,他只是伤了头,你救他。”

  太医不敢挣开,只能继续施针,又让人取来温参汤,用小匙往顾念礼嘴边送。

  参汤顺着孩子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水染湿了衣领。

  太医的手停在顾念礼腕上,额头一点点压低。

  “娘娘,五殿下额骨受创,后脑也撞得厉害,脉息已经散了。”

  皇后没有听清,仍盯着顾念礼苍白的小脸。

  太医伏在雪地边,声音发颤。

  “臣……救不回来。”

  又是一阵脚步声。

  “陛下驾到!”

  雪地里的人齐齐跪下。

  贤妃回过头,看见皇帝披着玄狐大氅,身后跟着七名新入宫不久的美人,正从梅林小径尽头走来。

  皇帝原本只是来梅园散心。

  直到他看见暖阁门前的血,散落的玉石棋盘,还有被皇后抱在怀里的顾念礼。

  他的脚步,停住了。

  太医跪在暖阁门口,额头贴着积雪,双手沾着尚未擦净的血。

  “陛下,五殿下额骨受创,后脑也有撞伤,臣已探过脉息。”

  太医的声音发紧,后半句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五殿下……已经没了。”

  皇帝站在雪地里,半晌没有动。

  他先看顾念礼。

  孩子身上的衣裳是他前几日亲自挑的,领口绣着一圈金线小兽。

  如今金线被血浸透,衣襟皱成一团。

  皇帝又看顾墨渊。

  太子站在暖阁内,掌心染血,衣袍上也溅着血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然后是披头散发的皇后与贤妃。

  一个抱着小儿子,脸上都是泪。

  一个站在雪地里,衣袖裂开,脸颊带伤。

  皇帝的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今日本想来梅园走走。

  太极殿里连着看了几份折子,安王那封写着“炼粪成蛊”的荒唐密信把他气得头疼,他正想散散心,便让几个新宠陪着出来赏雪。

  谁能料到,转过假山,便看见这样的场面。

  皇帝的目光落到顾墨渊身上。

  “太子。”

  顾墨渊听见父亲的声音,慢慢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

  “父皇,是我干的。”

  皇帝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可他看见地上碎裂的棋盘,又看见太子掌心的血,所有答案都摆在眼前。

  皇帝的胸口开始发疼。

  沉闷从心口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太阳穴。

  他抬起手按住额头,眼前的雪景开始摇晃。

  高福见状,忙上前扶住他。

  “陛下,外头风大,奴才扶您回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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