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之没答,只把素笺往下移了半寸。

  叶青云盯着那个动作,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书鹤在台下伸长脖子,踮起脚尖。

  “公子,这第三首……不会比前两首还吓人吧?”

  叶青云压低声音。

  “诗到第三首,最怕气衰。”

  书鹤眨了眨眼。

  “那她要是不衰呢?”

  叶青云偏头看他一眼。

  书鹤立刻抱紧包袱,往后缩了半步。

  钱穆之终于开口。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台下有人皱眉。

  “写山?”

  “前两首登楼送别,这一首写泰山?”

  “开篇问山,倒不急着压人。”

  叶青云袖中的手松了些。

  他看向谢婉清。

  起得太宽。

  宽了,就容易散。

  钱穆之接着念。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冯守正翻礼簿的手停了。

  韩鹤亭抬头。

  谢怀安的茶盏刚贴到唇边,又被他放回案上。

  台下几个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有力。”

  “阴阳割昏晓,这山写活了。”

  “她把天地都写进去了。”

  书鹤小声问。

  “公子,这句很厉害吗?”

  叶青云盯着那张素笺,喉间动了动。

  “闭嘴,听完。”

  书鹤把嘴抿住。

  钱穆之的声音更沉。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女眷席里,沈灵儿手里的松子糖停在唇边。

  “苏姐姐,这一句我听懂了。”

  苏瑶看着诗台。

  “山入胸中,人也入山。”

  沈灵儿偏头。

  “那叶青云呢?”

  苏瑶端起冷茶,又放下。

  “他还站在山脚。”

  谢婉清听见这句话,睫毛压了一下,没回头。

  叶青云脸色收紧。

  他的三首诗写入京,写不折,写青云。

  他把自己写得很高。

  可这一首从泰山起笔,从齐鲁铺开,天地开合,云生胸臆,归鸟入眼。

  人还未登顶,气已经先到了。

  钱穆之看向最后一联。

  他没有马上念。

  韩鹤亭催了一句。

  “钱老,尾联呢?别吊老夫胃口。”

  钱穆之看了谢婉清一眼。

  “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

  谢婉清行礼。

  “晚辈只是把胸中所见写出来。”

  钱穆之笑了一声,抬高素笺。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尾字落下,广场安静了好几息。

  韩鹤亭的拐杖落在地上。

  “好!”

  谢怀安站起身,衣袖带翻茶盖,茶水湿了名册边缘,他也没有去扶。

  “登顶之句。”

  “这一联,足够压卷。”

  钱穆之把素笺放在案上,指尖压着。

  “前两句问山。”

  “中两句望山。”

  “再两句入胸。”

  “尾联登顶。”

  他看向台下众人。

  “这首诗写山,也写人。”

  “人登高处,就该有这样的眼界。”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低声重复。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另一个人接道。

  “这句太大了。”

  “叶兄写青云,她直接写凌绝顶。”

  书鹤脸都皱了。

  “公子,她这是不是在说,您还没到顶?”

  叶青云看了他一眼。

  “闭嘴。”

  书鹤立刻低头,把包袱抱得更紧。

  台下已经有人把这层意思咂了出来。

  “叶青云前面说一笔青云压九寰。”

  “谢小姐这一句出来,青云也在山脚。”

  “这话不好听,可诗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袖中手指收回去,掌心贴着汗,凉得发紧。

  他可以不服谢婉清。

  可他没法在这一首前说轻慢话。

  钱穆之把三张素笺并排铺开。

  “谢婉清。”

  谢婉清上前半步。

  “晚辈在。”

  “第一首,写志。”

  “第二首,写量。”

  “第三首,写势。”

  钱穆之看着那首望岳。

  “有志,有量,有登临之势。”

  “这三首,老夫要录入翰林院诗册。”

  周文远终于开口。

  “钱公,今日第二轮题为春,这三首并非同题之作。”

  钱穆之看他。

  “老夫说录入诗册,没说算第二轮成绩。”

  周文远唇边的话被堵回去。

  钱穆之又道。

  “第二轮春题,谢婉清那首皇城春晓,胜叶青云半筹。”

  “诸位可有异议?”

  韩鹤亭道。

  “无异。”

  冯守正翻开礼簿。

  “记。”

  谢怀安垂眼。

  “避嫌,我不评。”

  许文礼端起茶,杯沿贴到唇边,又放下。

  “谢小姐胜。”

  周文远看着名册上的叶青云三个字,墨点在旁边洇开。

  “既然诸位如此评,周某无异。”

  叶青云站在诗台侧方,掌心的汗已经凉了。

  他可以输一首。

  也可以输一轮。

  可谢婉清拿出的三张纸,把他今日所有铺垫都压低了。

  书鹤在台下拽着包袱,小声劝。

  “公子,要不咱们先歇一歇?喝口水也成啊。”

  叶青云没有看他。

  他朝钱穆之拱手。

  “钱公,第二轮叶某认输。”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

  叶青云抬起头。

  “但诗会三轮,尚有最后一轮。”

  刚落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周文远立即接上。

  “不错。”

  “第三轮本就是当场应题,第二轮虽分高下,终局未定。”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你还要比?”

  叶青云袖口垂下,遮住那张被汗浸软的诗稿。

  济州雨夜,破屋漏水,纸页被打湿的画面从他脑中掠过。

  若今日退了,往后所有人提起叶青云,只会说他被谢家女压住。

  不能退。

  “要比。”

  叶青云看向谢婉清。

  “叶某不以旧作争胜,只问当场才思。”

  “谢小姐,敢接第三轮吗?”

  女眷席安静下来。

  沈灵儿把松子糖塞回袖袋,糖纸在指间轻响。

  “他还真不肯下台。”

  苏瑶看着谢婉清。

  “他若这时下台,傲骨就断了。”

  沈灵儿皱眉。

  “那婉清姐姐呢?”

  苏瑶的指尖落在茶盏边沿,茶已经冷透。

  “她也不能退。”

  谢婉清站在台上,没有立刻答。

  赢了第二轮,可以保住名声。

  接第三轮,方才积下的势可能被打散。

  不接,叶青云便能说她只靠旧作。

  谢婉清回头看顾墨染。

  人群隔在中间,茶香,墨味,汗味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墨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用扇骨在膝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谢婉清转回身。

  “第三轮,婉清接。”

  钱穆之看着两人,指尖点在案上。

  “既然如此,第三轮改为联句。”

  周文远皱眉。

  “钱公,原定是当场应题。”

  钱穆之道。

  “联句便是当场应题。”

  “题从对方句中来,答从自己胸中出,躲不得,藏不得。”

  韩鹤亭点头。

  “这个好。真才假才,一对便知。”

  冯守正提笔。

  “规则如何?”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与谢婉清。

  “一人出上句,一人对下句。”

  “五息内不成,便算输。”

  “不得离题,不得辱人,不得借门第压人。”

  叶青云拱手。

  "叶某明白。"

  谢婉清行礼。

  "婉清明白。"

  钱穆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案上。

  "第三轮,叶公子先请。"

  叶青云往前走了半步,青灰衣袖垂下。

  "孤灯照破寒窗雪。"

  他把题引回了自己最熟的寒门苦境。

  谢婉清没有停太久。

  "万卷翻开上苑春。"

  钱穆之手指点了下案面。

  "接住了。"

  叶青云继续。

  "旧纸无言埋壮志。"

  谢婉清道。

  "新篇有笔写黎民。"

  台下起了低声议论。

  "她接得快。"

  "还没被带进苦里。"

  叶青云盯着谢婉清。

  "风欺野草根犹在。"

  谢婉清看着他。

  "雨润苍生土自新。"

  韩鹤亭拍了下拐杖。

  "好。"

  叶青云呼吸重了些。

  他想写寒门不屈。

  谢婉清却把野草放回了天下春土里。

  顾墨染扇子落在膝上,低笑了一声。

  福伯凑近半步。

  "殿下?"

  顾墨染看着台上。

  "她找到路了。"

  叶青云换了方向。

  "朱门酒暖忘前约。"

  场上气氛一下绷住。

  他又把旧约扯了回来。

  苏瑶脸色冷了下去。

  谢婉清看着叶青云。

  五息过了两息。

  骂回去,会落俗。

  避开,会显弱。

  第三息,谢婉清开口。

  "千秋青史定吾身。"

  钱穆之眼底亮了。

  "好一个青史定吾身。"

  "不争门前几句,只听后世评说。"

  叶青云袖口动了一下。

  这一轮,他又没占到便宜。

  周文远脸色发沉。

  许文礼频频看向顾墨辰。

  顾墨辰坐在勋贵席,手里的茶没动。

  幕僚压低声音。

  "殿下,叶青云被拖住了。"

  顾墨辰看着谢婉清。

  "这个谢家女,不能让老三收得太稳。"

  幕僚问。

  "要让许文礼出面吗?"

  顾墨辰没有答。

  诗台上,叶青云再出一句。

  "我以残躯燃寒夜。"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叫好。

  "这句狠。"

  "拿命来写,谢小姐不好接了。"

  谢婉清停住。

  一息。

  两息。

  沈灵儿抓紧苏瑶的袖子。

  "苏姐姐。"

  苏瑶没有移眼。

  顾墨染的手指压在扇骨上。

  这一句很险。

  谢婉清如果继续写天下,容易显得虚。

  若跟着写寒夜,就会被叶青云带进苦路里。

  第三息。

  谢婉清抬头。

  "愿将寸心照长明。"

  台下先静了片刻。

  寒门学子那边,有人捏着袖口,低声开口。

  "她没接寒夜。"

  "她把寒夜点亮了。"

  钱穆之手里的白子落在案上。

  "好。"

  韩鹤亭看向叶青云。

  "叶公子以残躯燃寒夜,写的是一人之苦。"

  他又看向谢婉清。

  "谢小姐愿将寸心照长明,写的是众人之路。"

  书鹤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到底算谁赢?"

  叶青云没有答。

  他盯着谢婉清,喉间像压着一口冷茶。

  这一句,他原想逼谢婉清入苦。

  谢婉清偏把苦化成了灯。

  你燃一时寒夜,我照万古长明。

  叶青云压住袖口。

  "谢小姐好才思。"

  谢婉清看着他。

  "叶公子还出吗?"

  叶青云抬眼。

  "出。"

  钱穆之看着他。

  "叶公子,按联句旧例,该另一方反出。"

  叶青云拱手。

  "请。"

  谢婉清往前半步,竹青衣袖贴着腕骨。

  她看向叶青云,也看向台下那些寒门学子。

  "文章岂为私仇写。"

  苏瑶的指尖停在茶盏上。

  沈灵儿轻声道。

  "来了。"

  叶青云脸色变了。

  这一句扎的不是诗才。

  扎的是他今日借旧约登台的根。

  钱穆之看向叶青云。

  "五息。"

  一息。

  叶青云唇线收紧。

  二息。

  周文远放在案上的手压了压名册。

  三息。

  寒门学子们看着叶青云,没人替他说话。

  四息。

  书鹤急得额上冒汗。

  "公子,对啊。"

  第五息将到时,叶青云开口。

  "功名亦从不平来。"

  钱穆之没有立刻评。

  韩鹤亭捻须。

  "能接。"

  冯守正提笔记下。

  钱穆之道。

  "能接,却被前句压了半寸。"

  叶青云用衣袖擦了擦汗,面色难看。

  此刻他有些慌了,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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