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黛没有再说,起身往院里走。

  走了三步,她又回头。

  “把我那柄短刀磨一磨,明天练功用。”

  紫棠低头憋笑。

  “奴婢这就去磨,磨得亮一点。”

  烟波院。

  柳如烟坐在桌前,把顾墨染送来的十年老松烟徽墨拿在手里转了几圈。

  她没去诗会。

  可王府里传得太快。

  前厅小厮说,厨房婆子说,连送水的丫鬟都能背出两句。

  谢婉清登台。

  叶青云败退。

  逸王坐在角落吃糕。

  柳如烟把徽墨放到砚台旁,研墨,铺纸,笔尖蘸饱。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敬。

  笔锋利落,收笔干净。

  门外小丫鬟问:“夫人,今日外头都在说谢夫人赢了,您要不要去道贺?”

  柳如烟看着那个字。

  “不去。”

  小丫鬟愣住。

  “夫人不喜欢热闹?”

  柳如烟把笔放回笔架。

  “今日她已经够热闹了。”

  小丫鬟不敢再问。

  柳如烟把纸推到桌边,墨迹朝上晾着。

  花间楼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

  出钱的要脸面。

  写诗的要名声。

  送礼的要回报。

  顾墨染把最好的机会交给谢婉清,让她站到台前。

  他自己却坐在角落啃糕,顺手把水搅浑。

  这种男人,麻烦。

  也有趣。

  书房里。

  福伯端着热茶进来,把茶盏放在书案右侧。

  “殿下,今日六院都很安稳。”

  顾墨染端起茶,热气里带着苦香。

  “安稳?”

  福伯认真想了想。

  “苍狼院砍了两根木桩。”

  “铁梅院让人磨短刀。”

  “碧萝院要炖银耳汤。”

  “清霜院一早熄了灯。”

  顾墨染喝了口茶。

  “那确实安稳。”

  福伯又道:“后来烟波院给静墨院送了清茶。”

  顾墨染握杯的手停住。

  “柳如烟?”

  “是。”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她没去诗会。”

  福伯道:“可她能猜。”

  顾墨染看向窗外。

  院中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花间楼出来的人,最会看男人。”

  话说完,他又抬眼。

  “福伯,你今日也看了不少人,看到了什么?”

  福伯把茶盏重新摆正,停了两息才开口。

  “叶青云看苏夫人时,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谢夫人问他是否不甘心女子赢他时,他右肩先沉。”

  “周文远提流程单时,许文礼喝了两回空茶。”

  顾墨染看着他。

  “福伯,你今日站得挺远。”

  “这眼力,拿去赌坊摇骰子,庄家得跪着喊您祖宗。”

  福伯低头。

  “老奴年纪大,眼神不好,只是多看了几遍。”

  顾墨染笑了声。

  “眼神不好,还能看见脚尖?”

  福伯没有接这句。

  他抬手替顾墨染添茶,茶水落进杯里,水线很稳。

  “老奴只是看的久了,殿下幼时撒谎,右手会摸玉佩。”

  顾墨染手指停在扇骨上。

  福伯继续道:“这些年您真胡闹时,步子虚,酒味冲,回府先找水。”

  “近来您装醉,脚下稳,袖口不沾酒。”

  “还有,书房灯常亮到三更。”

  福伯看了一眼桌上的折扇。

  “今日殿下握扇的力度,也很稳。”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烧着灯芯,茶香压在案边。

  顾墨染把折扇放下。

  “所以你早知道?”

  福伯躬身,把话放得很低。

  “老奴只知道,殿下不想让人知道。”

  顾墨染看了他很久。

  “是母妃让你看着我?”

  福伯没有答。

  顾墨染手指搭在桌沿。

  六品武者的力道还没收住,木面被压出轻响。

  原书里的画面,从脑中翻了出来。

  抄家那夜,逸王府前院烧红了半边天。

  牌匾砸在地上,火星滚过石阶。

  福伯跪在台阶下,背上插着两支箭,手里还攥着已经烧焦的账册。

  抄家的人踩着他的肩,问库房暗道在哪,问逸王藏去了哪里。

  他明明知道。

  王府暗道,是他亲自找匠人修的。

  钥匙也一直由他收着。

  可福伯咳出一口血,只说了一句。

  “我家殿下从不走暗道。”

  那人骂他老狗。

  刀落下来时,福伯没有求饶。

  后来他的尸身被拖到府门外。

  脸还朝着书房的方向。

  那一章,自己前世看得很快。

  当时还骂过一句。

  这老头真傻。

  如今画面落在脑中,血腥味、烟灰味、烧焦的木头味,全都清楚。

  顾墨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驼背的管家。

  “福伯。”

  福伯应声。

  “老奴在。”

  顾墨染看着他。

  “你若是母妃的人,今日这话当我没说。”

  福伯抬眼,又垂下。

  “老奴领的,是娘娘的吩咐。”

  “但,守的是殿下的门。”

  顾墨染指尖停在桌沿。

  这句话,够了。

  “福伯,我信你。”

  福伯的腰低了半寸。

  “老奴记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停在门槛外。

  “殿下,来了帖子。”

  顾墨染收回视线。

  “谁的帖子?”

  小厮捧着托盘进来。

  福伯接过,放到书案边。

  “两份。”

  他拆开第一封。

  “太子府的。”

  又拿起另一封。

  “二皇子府的。”

  顾墨染拿起第一封翻了翻,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太子和老二,同一天请我。”

  他把两封帖子并排摆在桌面上。

  烫金字在烛火下发亮。

  顾墨染用指尖点了点左边。

  “太子请我赴东宫小宴。”

  又点向右边。

  “老二请我明日听曲赏画。”

  福伯道:“一个摆礼,一个摆闲。”

  顾墨染笑了。

  “一个怕我倒向老二。”

  “一个怕我已经倒向太子。”

  福伯问:“殿下去哪个?”

  顾墨染没急着答。

  去东宫,容易被太子架到台上。

  去二皇子府,容易被老二拖进水里。

  两个都不去,今日诗会的风头又会变成不识抬举。

  这两位皇兄,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算盘珠子蹦到他脸上了。

  顾墨染把两封帖子重新合上。

  “福伯,这两位皇兄,上一次同一天请我,是哪年的事?”

  福伯想了想。

  “没有过。”

  顾墨染把茶盏推远。

  “那挺好。”

  福伯看他。

  顾墨染靠回椅背,笑得散漫。

  “这说明什么?”

  福伯配合问:“说明什么?”

  “说明本王从京城笑话,升级成京城变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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