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跪得笔直,脸上的诚恳滴水不漏。

  皇帝最终把那张纸合上,放到龙案角落。

  “朕考虑三天。但你要提前想好,那四家,忠心辅佐朕登基,赐的都有免死金牌,那几家的女儿,你可降得住?”

  顾墨染磕头谢恩。

  “谢父皇,父皇请相信儿臣!”

  他退出太极殿的时候,背上的汗把里衣湿透了。

  当天夜里,消息从宫中泄出。

  三皇子要同时娶六个女人。

  整个京城炸锅了。

  ……

  丞相府。

  密信压在苏文远掌下,纸角被茶水浸湿。

  宫里这风先吹到相府,再吹向京城各府,意思很清楚。

  陛下没把话说死。

  是台阶。

  也是刀。

  幕僚李元站在下首,茶香钻进鼻子里,他不敢先开口。

  苏文远指腹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皇子要娶瑶儿。”

  李元低头。

  “宫里只说陛下考虑三日,圣旨还没下。”

  苏文远抬了抬眼。

  “宸贵妃亲自陪他去太极殿,三日后,还能只是风声?”

  李元喉结动了动。

  苏文远把茶盏推远。

  茶水撞上杯壁,溅到桌面。

  “你说,陛下是在问本相愿不愿意,还是在问本相会不会识相?”

  李元背后出汗。

  “大人,若抗旨,相府就是站到宸贵妃和三皇子对面。”

  苏文远没接。

  李元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

  “若顺旨,小姐名声要受损。”

  苏文远看着他。

  “这些话,街边卖菜的也会说。”

  李元脸色发白,往前半步。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您不能抗旨,那,您心头上那个事儿……就是叶家那份旧婚书,可借此事被圣旨盖过去。”

  苏文远端茶的手停住。

  厅外竹帘被风碰响。

  这句话,才说到了点上。

  叶家那门婚事,是老太爷当年重义定下的。

  叶家如今门第太低。

  相府若主动退婚,御史台明日就敢骂他嫌贫爱富。

  可皇帝赐婚不一样。

  叶家再委屈,也不能进宫喊冤。

  骂名会落到谁头上?

  三皇子荒唐。

  皇权压人。

  苏家最多挨几句闲话。

  这笔账,不难算。

  苏文远把茶盏放下。

  怕皇权,也要会用皇权。

  “有理,既然皇家许我们一个条件,那我就提。”

  李元抬头。

  “大人准备应下?”

  苏文远看向后堂。

  屏风后面,隐约飘来桂花香。

  瑶儿就在那边。

  苏文远拿起笔,写下一张单子。

  李元看到第三条,眉头压低。

  “大人,这条会不会太硬?”

  苏文远没停笔。

  “硬给陛下看。”

  他把冷茶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

  “半点条件没有,陛下会觉得相府好拿。”

  “拍桌拒婚,陛下会觉得相府有谋逆之心。”

  “给条件,不拒旨,这才是分寸。”

  后堂珠帘动了。

  苏瑶站在帘后,没出来。

  苏文远握笔的手停了停。

  “瑶儿,回去。”

  帘后安静片刻。

  苏瑶隔着珠帘问。

  “父亲觉得,这是好事?”

  苏文远手背绷紧,又松开。

  “这世上很多事,不看好坏。”

  他把条件单压在镇纸下。

  “只看能不能活着走得更远。”

  珠帘轻响。

  苏瑶走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

  越是这样,苏文远胸口越闷。

  同一天,太尉府。

  林震山的刀压在书案上。

  刀没出鞘,桌脚已经被他踢歪半寸。

  管家守在门口,气都不敢喘重。

  林清黛靠着屏风,手里还捧着账册。

  她先看桌腿,再看她爹。

  “爹,别劈。”

  林震山瞪她。

  “老子还没拔刀!”

  “您拔了,江南紫檀就没了。”

  林震山噎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账?”

  林清黛翻过一页。

  “正因为要嫁人,才要看账。”

  “谁说你要嫁?”

  林清黛合上账册。

  “爹想带兵围宫?”

  林震山脸色沉下去。

  “胡说。”

  “那不就是了。”

  她走出屏风,站到书案前。

  “您是太尉,手里握着京郊兵马。”

  “您一句不嫁,传进宫里,陛下会怎么想?”

  林震山按住刀鞘。

  木案发出闷响。

  “那也不能把你送进那废物府里。”

  “顾墨染废归废,他身后有陛下和宸贵妃。”

  林清黛看着那把刀。

  “爹不能抗旨。”

  “但能顺着皇家,就开条件。”

  “而且,以女儿的武艺,若我不愿,他能近的了我的身?”

  同一天,太医院后堂。

  沈老坐在药柜前,银针夹在指间。

  药香混着灯油味,屋里静得能听见针尖碰盒子的轻响。

  沈灵儿站在他面前,鹅黄襦裙,双丫髻,脸蛋圆润。

  “爷爷,所以三皇子要娶我?”

  沈老哼了一声。

  “不只娶你。”

  “娶六个。”

  沈灵儿眨了眨眼。

  “哇,他肾挺忙。”

  沈老差点把银针捏弯。

  “姑娘家,嘴上有个门。”

  “医家子弟,实话实说嘛。”

  她掰着手指数。

  “丞相嫡女,太尉千金,北境公主,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还有花楼那个?”

  沈老纠正。

  “花间楼头牌,柳如烟。”

  沈灵儿笑了。

  “这六个人凑一起,丞相、太尉、太医院、国子监、北境使团、花间楼。”

  她抬头看沈老。

  “爷爷,他这是娶媳妇,还是组内阁?”

  沈老手里的银针停住。

  “你看出来了?”

  沈灵儿脸上还挂着乖笑。

  “看出什么呀?人家只是小姑娘。”

  沈老把银针放回盒里。

  “你要只是小姑娘,去年就不会用一碗补汤,把二皇子的幕僚喝出一身红疹。”

  沈灵儿摊手。

  “他自己对黄芪过敏,怪我?”

  沈老看着她,不说话。

  沈灵儿眨了两下眼,装乖失败,干脆收了。

  “行吧。”

  沈老问。

  “这事你怎么看?”

  沈灵儿摸了摸药柜边缘。

  木头被药气熏久了,指尖沾到苦味。

  “可以嫁。”

  沈老胡子一抖。

  “什么?”

  “条件合适的话。”

  “什么条件?”

  沈灵儿抬起脸。

  “既然他许了我条件,那我就要让三皇子亲自来谈。”

  同一天夜里。

  北境使团驻地。

  巴图尔一掌按在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

  慕容雪坐在窗台上磨刀。

  石粉落在裙摆上,刀刃贴过月光。

  巴图尔紧咬贝齿。

  “公主,中原皇帝欺人太甚,说好了三个月后再定和亲人选。”

  慕容雪没抬头。

  “他还没下旨。”

  “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传出来,就是让我们开价。”

  巴图尔怔住。

  慕容雪把短刀举起,检查刃口。

  “和亲本来就是买卖。”

  “嫁大皇子,嫁二皇子,嫁三皇子,或者嫁给旁人,对北境有什么区别?”

  巴图尔粉拳紧握。

  “三皇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还贪生怕死。”

  慕容雪把刀收进鞘。

  “纨绔好。”

  她从窗台跳下,靴底落地。

  “惜命的人,好谈条件,纨绔,容易控制。”

  巴图尔压着火问。

  “公主想怎么谈?”

  慕容雪走到桌边,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她眉头都没动。

  “你怎么名字像男人,性子也像男人?”

  “我们的条件就是,按北境规矩办,试试他的胆。”

  同一时间,花间楼二楼雅间。

  春妈妈攥着帕子。

  “如烟,三皇子同娶六人,名单里有你。”

  柳如烟先看春妈妈手里的帕子,又看她发紧的嘴角。

  “妈妈怕我闹?”

  春妈妈挤出点笑,很快收住。

  “你若肯闹,我倒安心。”

  柳如烟把门拉开,转身回到桌边。

  “我该谢恩?”

  春妈妈进屋,反手合门。

  “先别急着谢,也别急着恨。”

  柳如烟放下诗卷,纸页边缘被她压出浅痕。

  “这回不是客人拿银票砸门,我懂。”

  “你未必懂。”

  春妈妈走到窗边,挑开帘子一角,楼下酒客正拍桌喊曲。

  她把帘子放回去,回头看她。

  “皇上知道你在这儿。”

  柳如烟手指停在桌沿。

  “他一直知道。”

  屋里沉水香烧得久,压住了楼下酒气,压不住两人都不愿提的旧事。

  柳如烟又道:“楼后那位同意了?”

  春妈妈的帕子皱成一团。

  “如烟。”

  柳如烟看着她。

  “妈妈放心,我不会供出她。”

  春妈妈眼眶发红,话却压得稳。

  “我怕的不是你供谁。”

  “那怕什么?”

  “怕你走错,你若只是花间楼的姑娘,三千两够赎十次。”

  春妈妈坐到对面。

  “可你不是。”

  柳如烟把茶盏放下。

  “所以我注定走不了。”

  “能走。”

  春妈妈把帕子按在桌上。

  “但不能乱走。”

  柳如烟笑了一下。

  “有区别?”

  “有。”

  春妈妈盯着她的手。

  “乱走会死,进逸王府,未必。”

  柳如烟抬眼。

  “妈妈替三皇子说话?”

  春妈妈给她添了热茶,茶水落进杯里,热气带着淡苦往上散。

  “这些年三皇子来花间楼,荒唐是真,撒银子也快。”

  “他爱听曲,爱漂亮姑娘,嘴上也混。”

  柳如烟抬了抬眼。

  春妈妈停了半拍。

  “可他没逼过楼里的姑娘过夜。”

  柳如烟指腹贴着杯壁,热意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没有反驳。

  春妈妈这才继续。

  “若他只是坏,你去就是送命。”

  “若他只是蠢,你去只是换个笼子。”

  “可他一口气求娶六家,这事不像贪色。”

  柳如烟看向她。

  春妈妈继续说。

  “他把半个京城拉到了一张席上。”

  柳如烟垂眼,看着茶面。

  楼下有人碰杯,笑声刺进屋里。

  春妈妈把话放轻。

  “如烟,看不准,才有余地。”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她脑中浮起祖父书房里的桂树,也浮起太傅府后门那条窄巷。

  血味,火光,抱着她逃的人。

  她把这些画面压回去,手还按在杯壁上。

  “妈妈,可我还是恨。”

  春妈妈脸色变了。

  “这话别再说。”

  柳如烟看着她。

  “太后嘴上才说欠柳家一条命,却没拦住之后他儿子灭我满门。”

  春妈妈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听了听。

  走廊无人。

  她回头,嗓子哑了些。

  “活着才有以后。”

  柳如烟喝了口热茶。

  茶很苦,落到喉间,才慢慢回甘。

  “我能活,全凭皇上的喜怒,他若想追,花间楼也挡不住。”

  春妈妈低声道:“没人斗得过皇家。”

  柳如烟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轻。

  “那就嫁吧。”

  “这回不是花间楼能拦的事。”

  柳如烟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

  匣底压着一枚旧玉扣。

  她碰了碰玉扣,又把匣子合上。

  “也不是我能拒的事。”

  春妈妈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柳如烟忽然开口。

  “不过,既然有条件,就请三皇子亲自来。”

  春妈妈回头。

  柳如烟抬眼,灯火映在她脸上,淡得让人看不透。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笼子,还是那条缝,大不了,我去和全家团聚。”

  ……

  当天夜里,六份回函分别从六个方向送入宫中。

  皇帝坐在太极殿里,把六封信铺在龙案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看了两遍,放下来,对身边的高福说了一句话。

  “去把老三叫来。”

  高福快步出殿的时候,皇帝又加了一句。

  “顺便把那六家的条件单子誊一份,让他自己看看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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