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

  “今日多谢教头指点。”

  刘老三道:“明日继续扎桩。”

  叶青云手指收了收。

  “还扎?”

  刘老三抬棍,指向门口木牌。

  “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马六接得快。

  “告示上写着,认字吧?”

  书鹤差点气得跳起来。

  叶青云抬手拦住他。

  “是,教头。”

  茶摊后间,顾墨染听完赵老板的回报,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

  赵老板道:“殿下,叶青云桩功确实好,半柱香站完,人没晃。”

  顾墨染点头。

  赵老板又道:“可他练拳时加了竹简功法那一路,孙魁说气路不对。”

  福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药酒。

  “冲上了?”

  顾墨染把茶盏转了一圈。

  “刚擦着边。”

  赵老板道:“他不听劝。”

  顾墨染看向窗外。

  龙渊武馆门口还排着人,粥桶边的热气往上冒。

  “他来龙渊,图的不是学稳。”

  福伯接话。

  “他想赢快。”

  顾墨染把一张纸推给赵老板。

  “给刘老三传一句,别激他,也别捧他。”

  赵老板接过。

  福伯看着纸上那句先学站稳再学出拳。

  “殿下,叶青云若晚上回去加练,冲得更快。”

  顾墨染道:“他已经在加练。”

  赵老板点头。

  “顺安巷那边,昨夜练到二更,今日估计还会更晚。”

  顾墨染指尖点在桌面。

  “从今晚起,盯三件事。”

  “练完后有没有咳,脖颈有没有鼓,手有没有发麻。”

  赵老板记下。

  “属下明白。”

  福伯问:“要不要请沈夫人帮忙看叶青云的状态变化?”

  顾墨染摇头。

  “现在还不能让她掺进来。”

  福伯低声道:“怕她担心?”

  顾墨染拿起药酒瓶,辛辣味冲进鼻腔。

  林清黛的木棍。

  慕容雪的刀和马。

  还有沈灵儿那张认真配药的脸。

  他把药酒放回去。

  “让她来,她真敢给叶青云配一副断气汤。”

  赵老板愣了一下。

  福伯咳了一声。

  顾墨染起身。

  “走,回府。”

  赵老板道:“殿下不看完?”

  顾墨染看向龙渊武馆方向。

  “叶青云今日只会更气。”

  福伯跟上。

  “气了会如何?”

  顾墨染把斗笠压低。

  “回顺安巷,把稳拳练成急拳。那就不需要等个把月了,提前给他准备好棺材。”

  夜里,顺安小院传来拳风。

  书鹤坐在墙角,捧着冷馒头,小声劝。

  “公子,刘教头说,别把气往上提。”

  叶青云一拳打在木桩残根上。

  木头晃了晃,灰尘落下来。

  “他教脚夫可以。”

  书鹤抬头。

  “公子……”

  叶青云收拳。

  腰间竹简发热,热意一路顶到喉口,血腥味贴上舌根。

  他没有吐出来。

  他咽了下去。

  书鹤看着他,碗里的冷馒头都忘了吃。

  “公子,你脸色……”

  叶青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院外,龙渊武馆那边的笑声早散了。

  可白日里那句“再练半年”,还卡在耳边。

  叶青云重新握拳。

  “我等不了半年。”

  ……

  进京官道边。

  楚天行把药箱放在脚边,摊开掌心数钱。

  七枚铜钱。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枚。

  师傅让他下山进京历练,带了三百两银子,说足够他用两年。

  可如今,才五天,竟要山穷水尽了。

  特别是临近京城这三天,简直邪门。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茶棚,喉咙干得发紧。

  茶棚老板把木牌挂在门口,挂得比脸还高。

  热茶十文。

  馒头八文。

  住宿一百文,押金二两。

  楚天行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老板,你这馒头,是用金粉蒸的?”

  茶棚老板拿抹布擦桌,头也没抬。

  “小郎中,嫌贵就别来。”

  楚天行把铜钱摊给他看。

  “我从南边刚下山,那边馒头才一文一个。”

  老板抬眼。

  “那你回南边吃。”

  楚天行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低头看自己的药箱。

  “京城好地方啊,馒头都会涨身价。”

  茶棚老板呵了一声。

  “你会看病,馒头会管饱,大家都有本事。”

  楚天行抬手指他。

  “你这话听着虽然不顺耳,但有点道理。可惜你没病,不然本神医高低给你开副降价方。”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有病也不找你,穷得连馒头都吃不起,还神医呢。”

  楚天行脸上挂不住了,挺了挺背。

  “你懂什么?神医行走江湖,讲究轻装简行。”

  老板扫了一眼他鞋上的泥。

  “轻装我信,简行也信,神医两个字先欠着。”

  楚天行刚要反击,旁边草棚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妇人,捂着肚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小神医?哪里有小神医?”

  “是你吗?小神医,求你救救我!”

  “孩他爹嗜赌浪荡,家中缺米少粮,婆婆久卧病床,我腹疼欲断肠!”

  楚天行眼皮跳了跳。

  又是这一套。

  这几日,他已经听了十三遍。

  上一个说的是父嗜赌浪,母卧病床,弟尚年少,她满身伤。

  再上一个也差不多,只是把弟换成了妹。

  京城不是富庶之都吗?

  怎么苦命人还排着队来?

  他低头摸了摸药箱。

  药材不多了。

  银针还在。

  银子已经被这些“可怜人”掏得差不多了。

  妇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楚天行看着她涨红的脸,牙根磨了磨。

  救,药材又少。

  不救,她要是真有急症,今晚自己睡不踏实。

  他把药箱往身边一拽。

  “先坐下。别滚了,再滚一圈,我还得治你头晕。”

  妇人忙坐到草席上,哭声收了点。

  “小神医,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天行扣住她手腕摸脉,又翻了翻她眼皮。

  “吃坏了肚子。”

  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

  “能治吗?”

  楚天行看她一眼。

  “你要是再嚎半刻,能把我吵死。治病五文。”

  妇人哭声卡住。

  茶棚老板在旁边插话。

  “小郎中,救人救到底啊,她哪有钱,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

  楚天行转头看他。

  “你茶水收我十文,好意思让我免费?”

  老板拿抹布擦桌腿,假装没听见。

  楚天行从药箱里取出止痛散,手指停在药包上。

  给了,五文都未必能收回来。

  不给,刚才“小神医”三个字喊得太响,周围人都看着。

  面子重要。

  他把药递过去。

  “喝。喝完别乱跑,先坐半刻。”

  妇人接过药,三两口吞下。

  没过多久,她就拍着胸口喊。

  “不痛了!小神医真是好心人啊!”

  她跪下来就磕头。

  “小神医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楚天行伸手。

  “我等不了你下一世,这一世给五文就行。”

  妇人抬起头,哭声停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楚天行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五文,不多。你刚才哭得那么有劲,少哭那两声都值五文。”

  妇人忽然站起身。

  “哎哟,我想起婆婆要生了!”

  她转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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