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直升机降落在麦田里。

  姜晓曼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及踝长裙,孕肚被遮得不太明显。她站在舱门旁边,冲陆烬野伸出手,姿态优雅得像在等舞伴。

  陆烬野把她扶上舷梯,回头看了沈清予一眼。

  沈清予正蹲在监视器前面和吴桐对画面,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淤青未消的小臂。

  她没抬头。

  “这周还有通告。”陆烬野说。

  吴桐应了一声。

  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吹乱了沈清予堆在桌上的分镜稿。她伸手按住,等风停了才松开。

  姜晓曼从窗口往下看。

  沈清予蹲在地上捡被吹散的纸页,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这个画面让她心情愉悦——就应该这样,沈清予就该待在这种灰扑扑的地方,而她要飞去有红毯和香槟的地方。

  “阿烬,”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下个月父亲生日,他说想见见你。”

  陆烬野翻着手机上的报表,嗯了一声。

  姜晓曼把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了抚,嘴角勾起来。她没再说话。

  有些事,不急。

  下午的拍摄很顺。

  姜晓曼走了以后片场明显松快了许多,群演们的表情都不那么僵硬了。

  周既洵状态尤其好,一条落水戏拍了三遍,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牙关打颤,还在跟沈清予比手势:“这条怎么样?”

  “能用。”沈清予把毛巾丢给他,“去换衣服,别感冒。”

  “导演好严格。”周既洵笑着跑开。

  收工的时候还早,不到五点。

  吴桐说镇上有个小学,操场旁边有一棵几百年的银杏树,最近叶子刚开始黄,问沈清予要不要去拍点空镜,以后剪片子能用。

  沈清予想了想,拿了相机。

  这棵银杏也是和陆静弋聊天时他推荐的。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头只要十分钟。

  银杏树在操场边,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叶子黄了一半。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只有金黄的树冠和斑驳的光斑。

  她没注意到树后面不远处有一个人。

  陆静弋手里转着银杏叶,上次在大学聊天,他给她看过这棵树的照片。

  那天她被他从水池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抓着他的手臂,眼神涣散,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很轻。

  却让他一直忘不了,他不相信他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这样亲昵地叫他。

  可偏偏这一声喊让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期望在这里遇到她。

  沈清予真的出现了。

  风吹过树冠,她按下快门。

  陆静弋没有出声。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查了她剧组的通告单。

  一个老校工路过,和沈清予说了几句。她往山上的方向看了看,把相机收进包里。

  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山路走去。

  后山有座古庙,路不好走。

  陆静弋在犹豫大不打招呼,在意识到自己连这种小事都开始犹豫后,烦躁地打开了工作手机。

  直到夜幕降临,陆静弋打算先去旅店,住在她隔壁。

  旅店门口吴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电话一遍遍拨不出去。

  “山上信号太糟了吧!”

  她看见陆静弋,顾不上问他怎么在这里,“导演还没回来,马上要下暴雨了——”

  陆静弋瞬间意识到沈清予是去了山上的庙,转身就跑。

  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砸下来,豆大的雨点穿透树叶。

  山路变成泥浆,每一步都打滑,陆静弋穿的一身西装,皮鞋踩在泥路里异常滑稽。

  他喊她的名字,雷声把他的声音吞掉。

  沿着古庙的路四处寻找,拐过一块岩石,陆静弋看见了坡底的人影。

  沈清予侧躺在泥泞的落叶堆里,工装马甲上全是泥,相机摔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她闭着眼,嘴唇发白,小腿上有一道划伤,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陆静弋狼狈地滑下山坡,把她揽进怀里,摸到滚烫的体温后他慌了。

  山里信号很烂,泡水的手机基本没用,他用外套裹住沈清予,凭记忆往回走。

  上次心跳这么快,是在M国出车祸的那天,他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着急,开上了一百八十码。

  陆静弋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发紧:“我找到你了,没事了。”

  他把沈清予背起来,她很轻,比想象中轻太多。

  “陆烬野……”

  声音从背上传来,黏糊的,带着高烧特有的含糊。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皮肤上。

  陆静弋脚步顿住。

  “我没有对不起你……”

  他的手指收紧,果然他们以前是恋人。

  但他记得这种感觉——她的声音落在他胸口某个位置,那个位置隐隐发酸。

  “我好冷。”

  身上传来的呢喃让他心里发紧:“我知道。”

  “老公……”

  他脚步没停。雨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孩子……我对不起……”

  她的眼泪落在他肩上,温热的,比雨烫。

  陆静弋收紧手臂,他不清楚是在讲她和她老公的孩子,可明明是喊的他的名字【表情】【表情】

  他努力回应:“我在。”

  沈清予安静下来,呼吸变均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

  雨还在下,山路还很远。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颌。

  他不记得她是谁,但他的身体记得。

  记得接住她时的重量,和此刻想把全世界挡在她身外的冲动。

  沈清予烧了很久,睁开眼,房间里的人是陆烬野。

  他的神情不太好,声音沙哑:

  “烧退了?”

  她看着他,记忆断在山路上,只残留雨的腥味和一个模糊的声音。

  “昨晚谁送我来的?”

  “村民。”陆烬野顿了一下,“说是巡山的老人。”

  陆烬野追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沈清予躲进被窝里。

  陆烬野气得砸门而去。

  他不想对生病中的人发脾气,但他发现自己和沈清予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以前穿着围裙,在门口撒娇等他回家的是谁?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陆烬野出门,陆静弋已经换了身得体的衣服,不见狼狈,端坐在走廊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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