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板子结结实实落在身上时,青禾疼得几乎咬碎了牙。

  板子是浸过水的硬木,一下一下,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落一下,她都觉得自己要昏死过去,可下一板子砸下来,又疼得清醒过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指甲死死抠进地面,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丝。

  刘妈妈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等二十板子打完,才慢悠悠开口:“都看清楚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青禾压抑的痛哼。

  “主子心善,是咱们的福气。”刘妈妈的目光在院中一众丫鬟婆子脸上扫过,“可若有人仗着主子心善,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谁是主、谁是奴——”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厉:“这就是下场!”

  众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拖下去。”刘妈妈挥挥手,“送去柴房,每日卯时起,亥时歇,院里的粗活都归她。若有懈怠,再加二十板子!”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青禾。

  她被打得站不稳,几乎是被拖着往后院柴房去。

  衣裳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撕皮。

  路过院门时,有个小丫鬟忍不住小声说:“真惨……”

  “惨什么?”旁边年长些的婆子啐了一口,“偷主子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青禾听见了,却没力气反驳。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拖过一道道门槛,扔进柴房角落的草堆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柴房里又黑又潮,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青禾趴在草堆上,好半晌才缓过气,挣扎着坐起来。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一动就往外渗血。

  她咬着牙,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是之前存下的金疮药。

  “砰”的一声,瓷瓶掉在地上,碎了。

  药粉洒了一地,混进尘土里。

  青禾盯着那摊褐色的粉末,眼圈忽然红了。

  她想起在江盏月身边的日子。

  吃的是江南的香粳米,穿的是苏杭的软烟罗。

  冬天有银丝炭,夏天有冰盆。

  小姐待她好,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弹琴绣花,月钱给得比别处的大丫鬟多一倍。

  别的丫鬟做粗活累得直不起腰,她只需要在小姐跟前伺候,端茶递水,梳头更衣。

  那时多风光啊。

  院里的小丫鬟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青禾姐姐”。连管事的妈妈们,也都对她客客气气。

  可现在……

  青禾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疼得一个激灵。

  凭什么?

  她不过是拿了几件首饰,小姐从前赏她的东西,比这值钱的多得是!怎么就非要较这个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张婆子来了。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往地上一扔:“吃吧。”

  青禾盯着那碗粥,没动。

  张婆子“嗤”了一声:“还当自己是主子跟前的大丫鬟呢?爱吃不吃!”

  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明日卯时,记得去后院洗衣裳。院里的衣裳,以后都归你洗。”

  “洗衣裳?”青禾猛地抬头。

  “怎么,不乐意?”张婆子挑眉,“还想偷懒不干活?那就多干点,好好学学规矩。”

  柴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她趴在草堆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青禾依旧没动。她不是不吃,是身上疼得厉害,根本起不了身去够那碗粥。

  就这么趴了不知多久,外头天渐渐黑了。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终于,她攥着了那两个馒头,越攥越紧。

  江盏月……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你等着。

  只要我青禾还有一口气在,今日的耻辱,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青禾就被张婆子从草堆里拽起来。

  “还睡?当自己是大小姐呢?”张婆子嗓门大,震得柴房嗡嗡响,“赶紧的,后院衣裳都堆成山了!”

  青禾身上伤口还疼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张婆子不管,一路连拖带拽,将她弄到后院洗衣处。

  那里果然堆着一大盆脏衣裳,泡在冷水里,水面上漂着皂角沫子。

  “洗吧。”张婆子往旁边石凳上一坐,“不洗完不许吃饭。”

  青禾盯着那盆衣裳,半晌没动。

  她没洗过衣裳。

  在江盏月身边这么多年,她的衣裳都是交给浆洗房的婆子,连碰都没碰过凉水。

  可现在……

  “愣着干什么?”张婆子不耐烦地催。

  青禾咬了咬牙,挽起袖子,将手伸进盆里。

  水是刚打上来,早春的天,井水冰凉。

  手一进去,就冻得发麻。

  她抓起一件衣裳,笨拙地搓了两下,皂角抹得太多,泡沫溅了一身。

  “啧,连衣裳都不会洗?”旁边一个洗衣的婆子看见了,嗤笑道,“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其他洗衣裳的丫鬟婆子都看了过来。

  “就是,人家可是贴身大丫鬟,哪干过这种粗活?”

  “听说以前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呢,啧啧……”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个偷东西的贼!”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麻雀在耳边叽喳。

  青禾低着头,死死咬住唇,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僵。

  “快点洗!”张婆子一拍石桌,“磨蹭什么?还当有人伺候你呢?”

  青禾一颤,手上的劲儿没控制好,“刺啦”一声——

  衣裳撕了道口子。

  是一件藕荷色的罗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一看就是主子穿的。

  院子里霎时一静。

  张婆子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夺过那件罗裙一看,脸都青了:“好啊你!洗个衣裳都能洗坏了!这可是二夫人新做的裙子!”

  青禾脸色煞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张婆子冷笑,“我看你就是存心的!二夫人罚你干活,你怀恨在心,故意糟践主子的东西!”

  “我没有!”青禾急了,“我真的没有……”

  “还狡辩?”张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地上一摁,“给我跪下!今儿不把这衣裳补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青禾被她摁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地疼。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回廊下站着道身影。

  是江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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