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兰枝和章父的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从木门缝漏出。

  章学军僵立在房门口,脊背绷得僵硬,双拳死死攥紧。

  他垂着头,眉眼尽数沉在阴影里,让人窥不见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章学军身后不远处的客房门口,余家老两口紧张地盯着这边。

  满目焦灼。

  方才就是她俩把章学军叫过去,软磨硬求,逼他出面,来替余兰枝向章父求情。

  良久,章学军一言不发,转身回他房间。

  “学军!”

  余老太压低声音急唤,语气里满是慌乱与催促。

  章学军推门的手顿了下。

  却没回头。

  进屋,他反手一推,滑上门插销。

  他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往里挪了两步,骤然抬手,攥紧的拳头狠狠朝着墙壁砸去。

  然而,就在拳头刚要落到墙面时,隔壁传来房门拉开的声音。

  章学军所有力道一泄而空。

  手臂颓然垂落。

  他后背抵着粗糙的石灰墙面,人顺着墙根缓缓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

  父母那些忽高忽低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身体。

  羞耻、荒谬、难以置信、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十指死死收拢,攥得指节泛青发白,猛地将脸埋进双膝。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疯狂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若是八年前,他没有心软,没有理会姜安安的求助——

  是不是他的家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不知过了多久。

  章学军把头从膝盖上抬起,眼睛发红的厉害。

  他撑住地起身。

  洗了把脸,出门。

  往江家方向走。

  ……

  江家,江砚之的院落。

  姜安安正给她母亲续了三炷香,身后传来人的脚步声。

  她回头。

  是江砚之。

  江砚之对上的眼神,脚下微顿了下。

  姜安安平静地收回视线。

  低头给火盆里烧纸钱。

  江砚之望着她单薄的身形。

  雪枝走的时候,是九年前。

  九年前,她才五岁。

  只比江承安大了一点。

  胳膊突然被扶住。

  姜安安抬头,就被江砚之不容分说拉起来。

  他蹲下去把火盆里的纸拨的烧干净,问:

  “伤还疼吗?”

  姜安安虽从她母亲留下的字里行间明白,母亲是愿意被江砚之带回来的。

  但仍对他一言不发,就把自己母亲的坟刨了这件事,挺生气的。

  她没有对他好声好气的义务。

  盯着他,重重道:

  “嗯!”

  江砚之眼皮都没动一下,放下拨火棍,站起身,掏出两支药,伸到她面前:

  “不苟拿给你的伤药,一天涂三次,结痂后用这个。”

  “这是祛疤的。”

  姜安安属倔驴的似的,一动不动,犟犟地瞅着他。

  江砚之垂眼,自己将药放进她口袋里。

  两分钟前走到门口,见证了整个过程的秦屿:“……”

  心里诡异地得到了安慰。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提着一袋糕点进来。

  分了一半,放进棺材前供桌上的碟子里,把另一半给姜安安。

  上了柱香,烧了几张纸,起身道:

  “我去找江三叔借几本书,下午带你回部队。”

  姜安安不由望向棺材。

  “去吧,还有些事没处理完,选好你母亲下葬的日子,我去接你。”江砚之头也没抬地道。

  他正将刚提来的玻璃瓶里的东西往碗里倒。

  姜安安默了一下,专门跟人作对似的,幼稚道:

  “……我又没问你的意见。”

  江砚之默了许久,“嗯”了一声,去取棺材里的骨头。

  秦屿站在一旁,瞧着他俩这相处方式。

  问题不大。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姜安安发顶,转身出门。

  姜安安:“……骨头,我擦过了。”

  江砚之眼神克制地顿住。

  几秒后,缓缓抬眸看向她。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必明说便清楚。

  安安同意他把她母亲的骨头葬进他的坟里了。

  江砚之拿起一支软毛刷,蘸着碗里的油状物往骨头上刷。

  “你干什么?”姜安安警惕地看他。

  怀疑他在准备什么怪异的仪式。

  江砚之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拿起另一只毛刷给她:

  “这是白蜂蜡,给骨头打蜡。”

  姜安安不由看向他脑子。

  江砚之:“……”

  他递毛刷的手顿了下,说,

  “酒精杀菌,白蜂蜡打蜡后,能防潮,防虫蚁,骨头能多完好保全几年。”

  “哦。”姜安安收回眼睛。

  接过毛刷。

  室内只有毛刷接触骨头的细微声。

  随着蜡油渗进骨质细孔,灰白干硬的骨头渐渐覆上一层温润亮膜,泛着柔和瓷白。

  有好几次,姜安安都想问他一句——

  她母亲当年离开他,生命还延续了近六年。

  六年时间,他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到?

  话到了嘴边。

  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问再多,都已经毫无意义。

  棺材前,几炷祭香青烟袅袅。

  安静的生动。

  ……

  “午饭,去主宅?”江砚之涂完蜡,洗着手,问。

  他说的主宅,是江老爷子的主院。

  江家没有分家。

  平时大家都在外工作。

  偶尔回家后,家里人吃饭都在主宅。

  姜安安擦干净手,抬眸,不避不闪看向他,道:

  “我看了我母亲的信,想来她是愿意被你安葬的,所以我同意。”

  “至于我是不是你女儿,到现在,一切都是推断。”

  “验了再说吧。”

  “对你,对我,都是负责。”

  江砚之垂眸,望着姜安安的眉眼许久,开口:

  “你是雪枝生的。”

  姜安安猛地抬眸。

  江砚之眼神转落在棺材上,

  “她温柔,但骨子里倔强。”

  “……如果真的有了别人的孩子,是她迫不得已。”

  姜安安:“……”

  她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可能是她父亲的男人。

  容貌甚至在秦屿之上。

  可周身都是“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看着,并不是这么不计较、好说话的模样……

  江砚之转回目光来,默了下,又说,

  “你……姜建军同志的衣冠冢,立在江家,你同意吗?”

  同意,就表明她愿意江老爷子认她爹爹作义子。

  “我果然还是不懂。”姜安安道。

  她稚嫩的眉宇蹙着一团茫然。

  江砚之眼睛动了一下:“……”

  姜安安:“不懂你,不懂我母亲,也不懂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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