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八点二十,苏言洗完澡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备忘录里那句周五晚上聚餐可以带家属的草稿,他从周二开始改,改到现在已经第三十几遍了。

  最早写的是你周五有时间吗公司有个饭局。

  删了。

  后来改成周五公司庆功宴想请你一起。

  也删了。

  再后来又改成周五想带你去见见我同事。

  看了两遍,还是删了。

  苏言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搓着拇指。

  明天就周五了。

  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小时前她回的那个明天见。

  苏言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陆老师,你周五晚上的课题进度忙吗,有没有安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觉得措辞太绕了,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开头。

  算了,发了再说。

  拇指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消息显示已发送,对面没有立刻回。

  苏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

  过了大概三十秒,对话框底部跳出了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苏言直起了腰。

  那行小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苏言等了十秒,没有消息进来。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苏言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苏言走到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坐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三分钟。

  四分钟。

  他开始想她是不是在忙,是不是在开会,是不是在洗澡,是不是看到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不想回。

  五分钟的时候他揉了一下眉心,告诉自己别急,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消息确实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

  七分钟。八分钟。他把手机重新放下,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客厅地板上的一道光影发呆。

  九分钟。苏言站起来去厨房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倒掉了,靠在冰箱门上盯着客厅方向的茶几,杯子还攥在手里没放。

  第十分钟的末尾,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苏言一个箭步冲回沙发,抓起手机。

  陆知意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没有安排。

  苏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终于从喉咙口掉回了它该待的位置。

  她没有安排。

  她周五晚上是空的。

  苏言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手机,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公司这周拿下了石桥巷的标,周五晚上请设计部吃饭。

  他打完这句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

  可以带家属。

  打完又觉得不对,家属两个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他把可以带家属删掉,改成同事们可以带朋友一起去。

  看了两秒,又删了。带朋友算什么,她又不是他的朋友。

  苏言把手机举到面前,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拇指抵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文字根本没有办法把他脑子里想说的话准确地表达出来。

  他想说的是,他现在终于不是一个底层绘图员了,他有了自己负责的项目,有了新的职位,他想让她看到他站在同事面前的样子,想让同事知道他身边有一个人。

  但这些话,打出来就变了味,变得又长又矫情。

  苏言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三十四分。

  一分半钟以后,他拿起手机,退出了打字界面,点开了语音通话。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秒,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麻。

  嘟了两声。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陆知意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

  “怎么了,打字说不清楚?”

  苏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嗯。”

  “那你说吧。”

  苏言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空白的位置,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言?”

  “在。”

  “你在就说话。”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公司这周拿下石桥巷的标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嗯,周五晚上公司请吃饭,庆功。”

  “嗯。”

  “在城南那个私房菜馆,盛景全额报销的。”

  苏言空着的那只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

  “可以带一个人。”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接话。

  苏言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过了三四秒,陆知意的声音才传过来,很慢,每个字之间留出了很明显的间隔。

  “带一个人。”

  “嗯。”

  “带谁。”

  苏言的耳朵烫了起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一下耳垂,压着声音说,“你。”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苏言坐在沙发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

  “你的意思是。”陆知意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拉得更长了,“让我去你们公司的聚餐,以家属的身份?”

  苏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家属。

  不是朋友,不是陆老师,是家属。

  “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家属的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纸声,像是陆知意合上了面前的什么东西。

  “你想了几天了?”

  苏言沉默了。

  “周二就想说了吧。”

  苏言还是不说话。

  “备忘录上改了多少遍了?”

  苏言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改了。”

  “你要是没改,周二就说了,不会拖到周四晚上打电话。”

  苏言靠在沙发背上,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三十多遍。”

  陆知意没有笑他,但她的呼吸声里带着一点弧度,那种不明显的,只有在很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苏言。”

  “嗯。”

  “你这个人。”

  她停了一拍。

  “连请人吃饭都要改三十多遍。”

  苏言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不一样,不是请别人。”

  “那是请谁。”

  “你知道的。”

  陆知意没有马上回答他这句话。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这五六秒钟苏言觉得比刚才等回复的十分钟还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稍微软了一点,只有一点。

  “周五几点。”

  苏言的后背从沙发上离开了,他坐直了身子。

  “六点半。”

  “城南哪家?”

  “临江路那个叫山渡的私房菜馆,在江景台旁边。”

  “我知道那条路。”

  苏言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用裤腿蹭了一下手指,声音压得很稳,“我下班了直接开车去学校接你。”

  “几点到?”

  “五点五十,最迟六点。”

  “行。”

  这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苏言把手机往下拿了拿,确认了一下通话还在连着,不是他听错了。

  没听错。

  她说了行。

  苏言低着头,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大,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在往两边拉。

  “那我周五来接你。”

  “好。”

  苏言想挂电话了,因为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语气里的笑意就完全藏不住了。

  但他又不想挂。

  “还有事?”陆知意问。

  “没了。”

  “那挂了。”

  “嗯。”

  苏言的拇指移到挂断键上面,停了一下,“陆老师。”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

  “谢你答应。”

  陆知意的声音在安静的通话里显得格外清晰,“苏言,你请你女朋友吃饭,不需要谢。”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先挂了。

  苏言举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听着耳朵里嘟嘟嘟的忙音,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她说的是你请你女朋友吃饭。

  女朋友。

  她自己说的。

  苏言把手机屏幕按灭,两只手握着那块黑色的屏幕,低下头。

  他在黑暗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以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前面,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一双提前刷干净的皮鞋。

  鞋面上没有一点灰。

  他把皮鞋放在玄关的地垫上,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手洗熨烫过的白衬衫从最里面的衣架上取下来,挂到了柜门外面。

  做完这些以后,苏言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把改了三十多遍的那段草稿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周五,接她,六点前到。

  打完他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条。

  衬衫记得换第二颗扣子的备用纽扣,领口有点松。

  再往下加了一条。

  车里放一瓶水,温的。

  苏言看着备忘录上这三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在最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说了女朋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侧身躺下来。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苏言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陆知意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五穿什么,有没有要求。

  苏言看着这几个字,耳朵又开始烫了,他赶紧打字回过去。

  没有要求,你穿什么都好看。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说的话也太直白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油嘴。

  苏言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睛,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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