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苏言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印子被卧室的灯照着,边缘不太规则,有一个角伸出去一截,像是地图上某个半岛的形状。

  他看了那个印子大概二十分钟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屏幕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搬到这个房子三年了,墙上从来没挂过任何东西。

  他翻回去面朝天花板。

  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

  微信对话列表里,林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苏言,说真的,你今天在校友会的状态很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苏言回了他。

  “没事,就是不太适应很多人的场合。”

  “你不是社恐的问题,我今天看你坐在那里,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苏言没有回这条。

  林浩又发了一条。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苏言想了想。

  “没什么事,真的,谢了。”

  林浩那边沉了一会儿。

  “行吧,那你早点睡。”

  “下次我回来,咱们单独聚。”

  苏言回了一个嗯。

  他把对话框往下翻,陈婉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

  “哥你今天干什么了?”

  苏言打了两个字。

  “画图。”

  “大周六的你也画图?”

  “嗯。”

  陈婉晴发了一个不信你的表情。

  “行吧,不催你了,早点睡。”

  苏言把微信关了。

  他又点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

  第十九行到这里停着,今天下午加的那三句。

  今天她在校友会。

  她坐在后门旁边,穿黑色高领衫。

  分岔口我的脚绊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他把页面往上翻了翻,看了看之前写的那些句子。

  第一行,她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风衣。

  第五行,陈婉晴说导师中午又没吃饭。

  第十三行,她的论文被选为年度优秀论文了,校报上登了。

  第十七行,下月九号,汇报,她在。

  他把页面翻回最下面,在第十九行下面空了一格。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三年来他每次往这个文档里加东西的时候,都是远距离的记录,从陈婉晴嘴里听来的,从校报上看到的,从朋友圈的截图里分析出来的。

  今天是第一次,他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同一段时间。

  他看到了她。

  模糊的,余光范围内的,只有一个轮廓。

  但他看到了。

  苏言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她低头翻资料的动作跟以前一样。

  打完之后他又删了。

  重新打。

  三年了她的马尾还是扎在左边。

  删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我不是在躲她,我是在躲我自己。

  打完之后他看了那行字三十秒。

  没有删。

  保存,关掉备忘录,锁屏。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灭了。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文学院的四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前面,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桌面上的手机锁着屏放在右手边,旁边是那杯白瓷杯的水,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水温降到了室温。

  她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反复地画,画的轨迹是一个小小的圆。

  她在想下午的事。

  校友会结束之后她在分岔口的石凳上坐了大概十五分钟。

  她目送了一辆灰色帕萨特从停车场的出口开出去。

  尾灯裂了一边的那辆。

  车开得不快,出停车场之后往南门方向拐了。

  他没有从车窗里往外看。

  她在石凳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法桐树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继续翻资料。翻了五分钟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她把资料收起来,站起身,沿着小路走回了文学院,那条路她走了四年又三年,七年了,每一棵法桐树的位置她都记得。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方案上的箭头,图书馆窗台上的两个字母,今天下午签到台前那条倾斜的肩线。全压在同一个位置。

  现在是晚上九点零八分。

  她把WOrd文档关掉了,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置顶的文件夹,点开来翻到最后面。

  最近的几条记录排在屏幕下方。

  你把我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你正在把我的论文变成房子。

  我在评审意见里给你留了一扇门,看你敢不敢推。苏言,下周六,校友会。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空了一行。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她开始打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是她平时写论文那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敲一个字停一下。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她看了这句话两秒。

  继续打。

  三年了,没有变。

  两行字在屏幕上排成上下两排,字号是备忘录的默认字号,宋体,小五号。

  陆知意的右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桌面的木纹。

  她又加了一行。

  你从后门出来经过石凳的时候走得太快了。

  再加一行。

  你的脚绊了一下。

  她看着这四行字,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四行,又从第四行扫回第一行。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两行。

  只留了前两行。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三年了,没有变。

  她按了保存。

  关掉备忘录。

  电脑桌面露了出来,还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和高领衫的领口。

  校园的路灯把法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行政楼的墙根下面。

  那条小路上没有人了。

  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走到门口拿了外套,关了灯,锁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皮鞋跟敲着瓷砖地面,一下一下的。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文学院的大门。夜风比办公室里感觉到的要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经过那条法桐树的小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落叶在路面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

  下午那个落叶沙沙响的脚步声,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右肩低左肩高的肩线。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攥着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过。

  他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

  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写了什么。

  因为她也写了。陆知意走出了江城大学的东门,路边停着她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了引擎。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冷风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温度调节键,调高了两度。

  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握着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指尖的指甲上还留着下午在椅面上掐出来的那道月牙痕。

  她把车从路边开出去了,往北城的方向。

  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一下副驾上那份石桥巷的资料。

  资料的第四页上有一个指甲的压痕。

  是下午两点零七分留下的。

  她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秒。

  红灯变绿了。

  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往前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也没有。

  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她的车影拉在柏油路面上,一个人的形状都没有。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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