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北门外,十里旷野,两军对垒。

  三万朝鲜禁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别说还真有点唬人。但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看见他们握矛的手在抖,嘴唇干裂发白,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惧意。

  断盐大半个月,军中早已人心浮动。吃不饱,睡不稳,兵器缺铁,甲胄破旧。

  如今再看见大明黄龙旗压到汉城城下,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对面,两千五百名大明护龙卫停在两百步外。

  没有战鼓,没有喧哗。近千名身穿大红鸳鸯战袄的火铳兵迅速下马,排成整齐的三排横列。动作干脆利落,只听见火铳铳托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

  一千五百朵颜骑兵分列两翼,他们穿着大明制式皮甲,手里却握着草原马刀,刀锋映着冷光,眼神比刀还冷。

  正中央,十门大将军炮一字排开。五十名炮兵熟练地清理炮膛,填入定装火药包,推入实心铁弹,点火绳就位。

  李景隆骑着高头黑马,停在炮阵后方。他没有穿戴厚重的头盔,只戴着一顶逍遥巾,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神态轻松得像是在应天府郊外踏青。

  “阿三,”李景隆笑着开口:“还记得玄武门前夕,老子送你的夜明珠不?”

  张三闻言一愣,随即贱兮兮地从怀里掏了出来:“嘿,公爷,咱可一直贴身带着呢!”

  “你啊你!”李景隆见状用马鞭指着他,哈哈大笑:“本来本公是只想狠狠捞一波油水的,可这一路......太顺了!所以,计划有变!等咱们破了这汉城,这玩意你要多少本国公赏你多少!”

  张三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收好夜明珠,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对面黑压压的三万朝鲜禁军,嗓音一下炸开。

  “护龙卫的儿郎们!”

  “你们中有一千人,是跟着公爷在江南太仓卫待过的!太孙殿下在江南清查田亩、抄没盐商的时候,咱们分了多少银子?那可不是一枚一枚,那是装在麻袋里、一麻袋一麻袋往你们怀里塞的雪花银!”

  火铳阵列中,一千名太仓卫老卒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们死死盯着对面的敌军,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数量悬殊的恐惧,只有如同饿狼看到肉食般的贪婪。

  “朵颜的兄弟们!”张三调转马头,面向两翼的两千蒙古精骑,声音越发高亢,“你们在草原上吃风咽沙,一年到头见过几两荤腥?你们的婆娘孩子在边墙外冻得发抖,拿命换不来一斤粗盐!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三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太孙殿下发过话,大明的刀锋所指,就是大明将士的钱粮所在!今日踏平汉城,擒杀敌酋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阵亡者,太孙殿下给你们养家糊口,全家分田分地,世世代代吃大明的皇粮!”

  “护龙卫的儿郎们!”

  “灭国之功近在眼前!你们告诉我,这仗,打还是不打!”

  “打!打!打!”

  最先回应的不是太仓卫,而是两翼的朵颜骑兵。

  朵颜小将阿木尔双眼猩红,他猛地用刀背敲击着自己的胸甲,一千五百名蒙古汉子跟着敲甲,铁响连成一片,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以前被大明按着头挨打,那是绝望。可现在,大明的太孙把最肥美的肉挂在了他们面前,只要撕碎对面的敌人,他们就能得到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和地位。

  去他娘的草原规矩,从今天起,太孙殿下的规矩就是规矩!老子是护龙卫!

  中军阵后,李景隆看着战意沸腾的护龙卫,满意地勾起嘴角。他太清楚这帮丘八需要什么了,太孙殿下跟他说过,忠诚不能只靠画大饼,还得靠真金白银!

  对面,李芳远立于中军战车上,死死盯着对面的大明军阵。那恐怖的杀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真打起来,自己这三万人未必能赢,他必须争取最后一丝谈判的可能。

  “曹国公!”李芳远驾着战车微微上前,高声喊道:“大明为何无故兴兵犯我疆界!小王对大明忠心可鉴!使臣遇刺之事,小王已查明真凶,正欲押解至应天请罪!国公为何不分青红皂白,炮轰我义州,屠戮我军民!”

  李芳远越说越激动,声音凄厉,透着一股被玩弄的悲愤。

  “国公莫非忘了,昔日寡人在应天,还曾赠予国公四名绝色舞姬!小王与大明,是友非敌啊!”

  旷野上回荡着李芳远的控诉。

  大明军阵这边,张三策马凑到李景隆身旁,压低声音八卦道:“公爷,他还送过您舞姬呢?”

  “闭嘴,”李景隆抬起手拍了张三一巴掌,“大人的事少打听!”

  说完,他看都没看李芳远一眼,侧头问旁边的炮营总旗:“装填好了吗?”

  “回公爷,填装完毕!”

  李景隆抽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语气平淡:“开炮。”

  “轰!轰!轰——”

  十门大将军炮同时怒吼。

  橘红火焰从炮口喷出,沉重炮车被后坐力推得向后猛退,在地面犁出深痕。

  李芳远还站在战车上,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套说辞。

  然后,他看见天空中飞来十个黑点。

  下一瞬。

  “砰!”

  一枚实心铁弹砸入朝鲜军阵前排,盾阵当场塌开,几名士卒被撞飞出去,后面的队列被硬生生犁出一道缺口。

  十枚铁弹落下,十条血线,在密集方阵中骤然炸开。

  第一轮齐射,没能打垮三万人,却把三万人的胆气,轰碎了一半。

  惨叫声瞬间刺破旷野。前排士卒抱头乱窜,后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溃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李芳远僵在战车上,脸上溅着温热的血点。

  这就打起来了?连句话都不回?不谈条件?不讲武德?

  “稳住!”李芳远猛地回神,挥刀砍翻两名转身逃跑的士卒。“退后者斩!谁敢退,夷三族!”

  他嘶声咆哮,试图把阵线重新压住。

  李景隆却已经掏出一块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剑柄,“火铳营,向前推进三十步。”

  一千名火铳兵踏着整齐步伐前进,靴底落地,声如擂鼓。

  “三段列阵!”

  “第一排,举铳!”

  黑洞洞的铳口,瞬间对准了还在混乱中的朝鲜军阵。

  “放!”

  “砰砰砰砰!”

  连绵铳声如爆豆炸开,铅弹扫过前排,盾牌被打得乱跳,一片士卒惨叫着倒下。

  更多人没有中弹,却被身边同袍的惨叫吓得连连后退。

  “第一排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

  “放!”

  又是一阵火光炸起,硝烟迅速弥漫,刺鼻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压过旷野。

  “第三排,上前!”

  “放!”

  三段击稳稳进行,不急,不乱,一层一层碾碎朝鲜禁军的阵脚。

  “冲过去!”李芳远双眼赤红,举剑怒吼:“火器需要装填!靠近他们就赢了!”

  “冲过去,杀了他们!”

  几名朝鲜将领咬牙挥刀,驱赶士卒向前冲锋。

  被逼到绝路的朝鲜兵终于嚎叫着往前扑,他们端着长矛,踩着同袍尸体,想用人数硬压上去。

  然而。

  “轰!轰!轰!”

  装填完毕的大将军炮,再一次发出咆哮。

  这一次,铁弹直接砸进冲锋最密集的队列。

  刚刚聚起的冲势,被当场撕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刹不住脚,阵线像被巨手狠狠攥了一把,瞬间扭曲。

  李芳远看见自己的禁军在后退,不是一队,不是一营,而是整片整片地后退。

  “不许退!给本王冲!”他疯狂挥剑,连斩数人。

  可没用了,恐惧一旦炸开,就再也压不回去。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长矛落地,盾牌翻滚,朝鲜禁军的前阵彻底崩开。

  三万人像决堤的洪水,哭喊着向四面八方逃窜。

  李景隆坐在马上,眯眼看向乱军深处。那朝鲜王旗,正在向汉城方向仓皇后撤。

  他笑了笑,抬起马鞭,遥遥点住王旗,“阿木尔。”

  朵颜小将猛地抬头。

  李景隆声音温和,却让人听得热血沸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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