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熊一路顺畅的将苏禾送到了山脚下。

  “辛苦啦,大黑!”

  她翻身落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挥手让它回去守着梨花。

  随后,她便独自沿着小路,往军户村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村子里炊烟还没升起,四下寂静得只剩虫鸣。

  苏禾轻轻推开院门,侧耳听了听,婆母房里没有动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快步回到了夫妻俩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

  好在王桂香还没起床,否则这大半夜不知去向,还真不好解释。

  有关昨夜去张家救人一事,她和萧征已经默契的达成了共识,暂时不告知家里人,免得徒增担忧。

  苏禾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发了片刻的呆,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这一整夜折腾下来,她便是有异能傍身,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她缓缓催动木系异能,沿着经脉慢慢运转了一圈。

  这才将一夜奔波积下的疲乏,慢慢疏散开来。

  也不知道萧征那边如何了?

  念头还没转完,眼皮便沉沉的压了下去。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苏禾警醒的睁开眼,就瞧见屋里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床边。

  “征哥?”

  “是我。”

  萧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发髻束得整齐,除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看不出半点昨夜折腾的痕迹。

  他俯下身,大手轻轻覆上苏禾的发顶,声音放得极低极柔。

  “你再睡会儿,我去营里上值了!张家那边不用操心,我来处理。”

  他在张地主家找到的那些账册,足够收拾张家人了。

  只是证据有了,还缺一个能压住镇衙门的人,来递出这把刀。

  与张家私下勾结的那位山海镇的吏房书办,竟敢这般猖狂,想必他上面也是有关系撑腰的。

  或者说,上面的通判(正七品)与抚民同知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其中也有受益。

  所以,单是拿出证据还不够,还需要找一个可以压制镇衙门的人。

  “好~”

  苏禾确实有些困顿,睡眼朦胧的应了一声,眼皮就已重新合上了。

  萧征看着她这副困顿的模样,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心疼。

  昨夜这番折腾,她比他累得还要多几分。

  他俯低身子,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即放轻手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关好了房门,他还叮嘱了家母不要打扰她休息,拿上几个煎饼,就匆匆出了门。

  **

  卯时中,军营已是一片忙碌。

  萧征准点踏入营地,与手底下的两位总旗在辕门处汇合,将缴获的物资与人员一一清点造册。

  这次剿匪的收获颇为丰厚。

  除了彻底剿灭了那股两百余人的流匪团伙,斩获首级二十多具,生擒一百多余人。

  他们还从匪窝队伍里缴获了大批被劫掠的粮食、布匹与农具...

  清点下来足有十几车的物资,这次他们都尽数带了回来。

  更值得一提的是,萧征在追剿残部时,发现流匪的窝点深藏在边境山道的一处险要隘口。

  正是北边往来商队的必经之路。

  他当机立断,令手下的兵将那处隘口的地形,详细绘制成图。

  连同匪首的口供一并封存带回,为日后彻查沿途匪患提供了极为关键的讯息。

  清点完毕后,萧征独自前往千户营帐,将此次剿匪经过与战果逐一陈述。

  李寒山坐在主位上,起初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

  待萧征说完,他便拿起那份绘制精细的隘口地形图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忽然仰头爽朗的大笑了起来,一掌拍在桌案上。

  “好!好!好!不枉我点了你去,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

  “剿匪剿得干净,还为营地带回来了一批粮食物资,这份堪舆图更是难得,日后清查边境匪患,这底档便是头等要紧的凭据!”

  萧征垂手站着,神色从容,不卑不亢的回道。

  “末将不过是尽职尽责,全仗千户大人调度有方,手下弟兄用命,才有此番成效,不敢贪功。”

  李寒山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赏识,沉吟片刻道。

  “萧征,你跟了我有好些年了,我看你办事很是稳妥,不仅战力强悍,打仗带兵也有脑子,这次更是拿出了真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萧征。

  “我决定,擢升你为把总,你意如何?!”

  营帐内短暂地静了一息。

  萧征神色未变,心中却暗暗欢喜,太好了,又进了一步!

  把总!

  这次的剿匪谈不上什么重大战绩,只能算是军营额外派遣的任务,他本也没抱太高的期望。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虽然‘把总’一职,并不是卫所正式核定的武职,却是边关守城差遣中,介于百户与千户之间的要职。

  这一职,完全可由千户本人直接指定,统领数个百户,协助操守军务。

  在边关守城巡边差遣,百户之上,还设有把总、操守一职,而这两个岗位也可由副千户来担任。

  但目前他们前营还没有副千户。

  在军营里,大家都心知肚明,能坐上把总位置的人,便是下一个副千户的热门人选。

  所以,萧征对于‘把总’这一职很满意。

  只要他再努力攒一攒,下一步就能升为副千户。

  他心里也清楚,如今这一切都是为了副千户、甚至千户做铺垫准备。

  他现在做的,就是努力提升自己,抓住每一次机会,积攒功绩!

  萧征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接下,“末将谢千户大人提拔,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厚望。”

  **

  操练场上,李千户公布了这个决定。

  全场静默了一瞬。

  这个公布所代表的含义,在场的百户长再清楚不过。

  如无意外的话,萧征就是下一个副千户,乃至千户长了。

  “萧老大,这把总的位子,非你莫属!我陆大川第一个服气!”

  片刻后,陆大川率先鼓掌,他大步流星的走上前,一把揽住萧征的肩膀恭贺着。

  许成义也紧跟着上前,咧嘴一笑,结结实实的拍了萧征一拳。

  “好兄弟,往后可得多照顾下咱们啊!”

  两人的祝贺发自肺腑,眼神里没有半分勉强。

  他们是发自真心为好兄弟的升任,感到高兴。

  对此,他们也是打心底服气。

  千户长看重萧征,那也是他有那个本事!

  给了他机会,他也接得住。

  对于千户长直接安排萧征出任务一事,他们也想的明白。

  人的手指都不一样长,更何况人有偏心呢。

  千户长看重萧征,自然会委以重任,多加培养。

  可任务就那么一个名额,不可能让十个百户长都去。

  在派遣之前,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让他们比武打斗,分个高低再来决定出任务的人选吧?

  既然千户派出萧征,自然有他的考量与道理。

  再者,萧征的实力确实很强!

  何况萧征的实力,打从他娶了媳妇后,那股子蛮劲竟愈发强悍得出奇。

  他们营里的弟兄凑一块,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服气,是真的服气。

  一时间,操练场上恭贺声此起彼伏。

  弟兄们七嘴八舌地凑上前,嘻嘻哈哈地打趣着萧征,场面热闹非常。

  人群靠后的位置,沈峰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笑,随着众人做出一副欢喜恭贺的模样。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已然死死的攥紧了拳头。

  果然如此!

  其实,打从得知萧征被点去带兵剿匪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已经有了判断。

  剿匪立功...擢升把总...

  这一步接一步,走得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可偏偏每一步都落在了萧征的身上。

  他沈峰哪里比萧征差了?

  论带兵,论谋略,论在营里的资历,他自问不比任何人逊色。

  可千户点将的时候,连问都没问他一声。

  那个位置本也可以是他的!

  沈峰将那口气死死压在胸腔里,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军令如山,他不敢质疑,也没有资格质疑。

  可那股憋在心底的不甘,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无处安放。

  只是这一刻,四周全是大家的笑声祝贺,无人留意到人群里那双逐渐暗沉的眼睛。

  **

  下值的号角声刚落,营地里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而萧征却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千户营帐方向,迈步走了过去。

  帐外的亲兵见是萧征,通报了一声便让他进去。

  李寒山正坐在案后翻看今日的军务文书,见萧征这时候折返回来,不由放下手里的东西,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萧征?下值了还不归家,又有什么事?”

  萧征在营帐里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放在案桌上。

  “大人,末将有件私事想劳烦您,与军务无关,是末将个人的请托。”

  李寒山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抬手将油纸包展开,入眼便是那两本厚实的册子与几张地契。

  见此,他好奇的拿起册子翻看了几页,渐渐的,他的眉头开始收紧。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随即,萧征便将事情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他如实说了舅舅一家被张地主欺压、强占田地、百般勒索的种种纠葛,也讲明册子里全是暗中搜集到的罪证。

  而这些账册里,记录着张家历年向镇衙吏房输送银钱的往来,地契上按着强占民田的血手印。

  其次,信纸底稿上,更是将张家与镇衙吏房书办之间勾结的龌龊往事,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陈述里,他对自家媳妇的事只字未提,更没有提到昨夜翻墙救人的半个字,只说是他个人私下打探所得。

  李寒山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他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时,冷声问道,“张家与吏房勾结多少年了?”

  萧征道,“账册上记录的,足有七八年。”

  “七八年。”

  闻言,李寒山恼怒的将册子往桌上一合,冷哼一声。

  萧征继续道,“大人,以末将如今百户长的身份,去找镇衙交涉也并非不可行,只是……”

  他顿了顿,“张家在山海镇盘根几十年,镇衙上下早已被他们渗透得七七八八。若是走镇衙这条路,只怕消息还没送进去,张家就先得了风声。”

  “凭着他们之间那层层的关系,估计事情很快就会被压下来,届时不仅打草惊蛇,反而给了他们缓冲的机会。”

  “所以你来找我!”李寒山抬眼,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是。"

  萧征抱拳,语气坦然。

  “大人品级压镇衙两级,且关系远比末将广,更重要的是,大人一贯嫉恶如仇,末将信得过大人的品行。”

  “这件事,末将想借大人之手,一击即中,不给张家任何周旋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郑重的对着李寒山深深一揖,态度极为诚恳。

  “此事纯属我个人所求,不算公务请托!”

  “今日若是大人愿意帮忙,便是我萧征私下欠您一个人情,日后军中或是私下,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尽数偿还。”

  营帐里静了片刻。

  李寒山重新拿起那本账册,低头又翻了几页,神色沉得愈发厉害。

  强占民田、勾结官吏、私吞税银,七八年间,这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已不是寻常的地方恶霸,能干出来的勾当行为了。

  这背后所牵扯的那条线,只怕还要往上延伸几层。

  他将册子重新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的冷意。

  “没想到山海镇里还藏着这样的蛀虫,蛀了七八年,上上下下竟无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冷声一顿,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格外沉静。

  “你这事,我帮了!”

  “这点小事,用不着你欠我什么人情,就是为边关的百姓除害,也是我李寒山分内之事。”

  他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有几层没说出口的考量。

  之前苏娘子那边送来的面点礼篮,在府城将军夫人的生辰宴上大放异彩一事,他和夫人都记着。

  他家夫人更是与萧家谈妥了合伙开铺子的事,往后两家的关系只会捆绑得更紧。

  帮萧征处置张家这点事,于公是为民除害、顺手又得了一份政绩,于私也是维护好这段难得的交情。

  所以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一举多得,算不上什么难事。

  “大人高义,末将感激不尽。”萧征抱拳,再次深深一揖。

  “行了,回家去吧。”

  李寒山摆了摆手,神色却已经转向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眼神愈发凝重起来,显然已经开始盘算着从何处下手了。

  见状,萧征不再多言,利落的转身出了营帐。

  踏出帐门的一刻,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干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步流星的朝着军户村的方向走去。

  张家的事,算是彻底托付出去了。

  以李千户的手段与品性,这件事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些被张家父子欺压多年的百姓,总算能讨回一个公道了。

  这心头压着的石头松了下来,萧征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回家之路更是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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