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周六。

  林顿去丰盛中餐馆帮林曼刷盘子,冷水哗哗流,蒸笼堆了数层,母子俩没什么对话,一个递一个刷,节奏跟流水线一样。

  老李在案板边切菜,刀没停,但嘴没闲着。“林顿,谷歌昨天跌了,收390。你怎么看?”

  “见顶,继续跌。”

  老李没追问,也没多说。

  3月5日,周日。

  林顿在图书馆翻资料,彭博终端上有一条简讯:纽约证券交易所集团,简称NYX,将于3月8日通过借壳Archipelago Holdings上市。

  他盯着那条简讯看了半分钟。

  纽交所自己上市,全球最大交易所集团变成可交易标的。

  2006年电子交易平台扩张还在加速,成交量年年往上走,交易所本身的股票就是最大的多头标的。

  他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做完谷歌这波,下一个就是NYX。

  上市首发,股价暴涨!

  可以吃一波大的。

  3月6日,周一。

  谷歌投资者日。

  上午,CFO上台发言。

  前半程是正常客套,搜索广告市场份额稳固,新广告系统数据正面,全球广告主投放意愿良好。

  台下分析师记笔记,屏幕上的股价在390附近横着,没什么动静。

  十点二十分。有人问一季度营收展望。

  CFO顿了一下。

  “增长将放缓。”他说,“广告定价压力仍然存在,一季度CPC环比下降幅度超过我们此前的预期。下季度指引偏保守。”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一秒钟后,彭博终端的头条开始跳。

  高盛交易台的算法先动。三分钟,第一笔大型卖单砸出来一万股,直接砸穿390。

  林顿在图书馆二楼角落,屏幕发黄,数字在跳。

  390破了。

  他点刷新,388。

  再刷新,386。

  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每一档买方挂单都被吃干净,做市商撤单的速度跟不上卖单涌出来的速度。

  385破了。

  382破了。

  十一点,378。

  十二点,370。

  林顿刷新持仓页面。

  GOOG 390 Put×150,现价370,每份合约内在价值20块。

  他最小化页面,接着看。

  下午一点。

  恐慌盘全面涌出来。

  散户的止损单被触发,算法自动往外砸,量比上午还大。

  365破了,360破了。

  一点半,358。

  两点,355。

  两点四十分。盘中最低352.67。

  分时图走出一个近乎垂直的瀑布,中间没有任何反弹。

  机构不出手接,散户不敢接,买方集体消失。

  卖方只能往下砸价找对手。

  谷歌市值一天蒸发了超过两百亿美元。

  收盘,358。

  林顿刷新。

  390Put,内在价值32块。

  本金3000,浮盈1800。

  他没平,跌了很多,但还没跌透。

  明天还有一波被迫平仓的多头要出逃。

  他关掉电脑,背上书包去丰盛中餐馆。

  下午四点半。后厨。

  林顿推门进来。蒸汽扑面。

  老李坐在门口,没抽烟。

  那把翻盖手机放在案板上,屏幕亮着,是谷歌的股价暴跌的新闻。

  旁边烟灰缸里掐了三个烟头。

  看见林顿,老李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什么官,他开口导致股价下跌的?”

  “嗯,是因为他。”

  “跌了多少?”

  “从390到358,百分之十几。”

  老李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把,把上面沾的烟灰蹭掉。

  “你说对了。”

  “嗯。”林顿点头。

  “我儿子,我那九百块,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李叔,你儿子的仓位还在吗?”

  “不知道。今天打过电话,没人接。”老李把手机合上,塞进裤兜,“晚上我再打。”

  林顿系上围裙,站到水槽边,林曼今天手腕有点肿,他没让她刷。他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响。

  晚上。老李到家。

  客厅灯没开,只有餐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

  李程坐在椅子里,没开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桌面壁纸是纽大商学院的楼。

  他面前是两罐空了的可乐,一个薯片袋子,里面还剩几片碎的。旁边放着一本《投资组合管理》,翻在第两百多页,书页上压着一个空杯子。

  老李在门口站了五秒,李程没抬头。

  老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餐桌。

  “今天谷歌跌了。”

  “我知道。”

  “林顿他说对了。那个什么官说话了。”

  李程拿起第三罐可乐,拉开,没喝,罐子搁在桌上,气泡嘶嘶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是CFO。”

  “什么?”

  “首席财务官!”

  “他跟你说过,CFO,纪要,定价压力,CPC,他说过的每一个词,现在全兑现了。”

  老李没说话。

  李程盯着可乐罐上的冷凝水珠:“今天是第一次踩。明天还有一波。多头平仓潮。我的仓位,四百行权价,价外四十二块。时间价值只剩不到两周。明天开盘大概率归零。”

  “他看的资料我也看了,同一份。他看完买了看跌,我看完买了看涨。同一份东西,他看出了风险,我只看出了机会。他赢了,我输了。”

  “九百剩两百八。”

  “嗯。”

  “林曼的儿子,上次四百变两千一,反手变三千六。这次三千变四千八,还没平。”老李把烟点上,“他初三,在图书馆自学。你在纽大,交着学费学。他看的东西你也看了。他买跌,你买涨。为什么是你错了?”

  李程没抬头。

  过了半天,他说:“他炒股比我强。”

  “就这?”

  “他只是炒股比我强。”李程重复了一遍,他把可乐罐用力放下:“但华尔街不是比谁做对一次期权。我明年暑假去高盛做暑期实习。纽大每年往高盛送十几个人。清一色名校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建模经验,三次以上面试筛选。他十五岁,自学三个月,做对三笔交易,赚钱了,他也不会进入华尔街。你问他能不能进高盛。他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赚了钱不就行了?”老李说。

  “爸,你炒了八年菜,手上全是油疤。”李程看着老李,“你炒的菜比华尔街食堂里的好吃。但你进不了华尔街食堂,因为你没证。他比我强,但他没证。没学历。没背景。没身份。他只有皇后区图书馆的借书卡。我这个月把账户亏完了。等我进了高盛,我做的是机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炒吗?”

  “不炒了。”李程站起来,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月底账户关掉,剩的三百转回给你。我以后不走这条路。华尔街不是散户能玩的。他散户做得好,也许能赚几万块,就是封顶了,但进不了门,永远只是散户。”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他赢了。我认。但初三只会做题,他不知道华尔街的门朝哪开。”

  ...

  拉杰家。

  今晚没有板球比赛的解说声,咖喱味也没有。

  Priya怒气冲冲的盯着拉杰。

  “你说的回踩确认呢?”Priya质问:“你说的教科书第一章呢?你说高盛从来不看走眼。你说思科是泡沫,谷歌有实打实的营收。你今天早上还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拉杰打断。

  “两万两千五。”Priya吼道:“浮盈一万三千五的时候我让你平。你说还会涨。收盘390我让你平,你说洗盘。现在跌到358,两万两千五还剩多少?”

  拉杰不敢说话。

  “八千五。”Priya自己算了,“1500份看涨期权,15块权利金,现价358,离390差32块。内在价值为零,时间价值还剩不到两周,如果明天继续跌,这八千五继续缩,跌破370的成本线,你的期权就一分钱不值了。”

  “明天不会继续跌。”拉杰声音彻底哑了:“今天是CFO一句话引发恐慌盘。这是意外利空,不属于基本面恶化。广告系统切换已经完成了,营收增长只是放缓,不是下滑,市场过度反应了。明天就有抄底盘进来。”

  “意外?”Priya冷笑的嘲讽:“你跟楼下林太太说买看跌会赔光。林太太的儿子看出来了,你没看出来。这是意外?”

  拉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一个初三学生看出来了,你在曼哈顿做IT外包,炒股炒了五年,你没看出来。”

  Priya拿起茶几上那张K线图,从中间撕开,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脆。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碎片落在茶几上,红笔画上去的箭头断成几截。

  拉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纸片,客厅安静了很久。

  “明天。”他最后说,“明天等抄底盘。”

  半地下室。

  林顿在写作业。

  头顶传来Priya撕纸的声音,然后是拉杰那句话:‘明天就有抄底盘’

  林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着林顿。

  林顿把笔放下:“今天浮盈1800。明天还有一波多杀多,等跌透了再平。”

  “什么时候算跌透?”

  “等没人再说抄底的时候。”

  林曼没再问,她把明天要带的饭盒装好,搁进冰箱。

  熄灯。

  地下室安静下来。

  但难闻的咖喱味又从门缝传来。

  林顿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

  CFO开口了,定价压力超出预期。

  CPC环比下降,增长将放缓。

  每一条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见顶信号,市场之前选择性忽略,今天一次性全部定价。

  明天还有一波下跌。

  然后平仓!

  很快,就可以远离咖喱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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