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没死”四个字,如一记闷雷般在张作霖耳边炸响。

  这位名震天下、手握几十万重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东北王,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如一尊石雕。

  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在脑海中突然升起。

  ……

  北平冬夜,风雪交加。

  呼啸北风犹如发狂野兽,裹挟着鹅毛般大雪,狠狠地抽打在雕梁画栋的中南海高墙上。

  空气透着股子滴水成冰的森寒,仿佛时间都被这温度给冻结。

  中南海侧外,两盏巨大红底黑字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将门前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照得忽明忽暗。

  张汉卿站在台阶上,任凭雪花落在自己大衣上。

  他原本英俊不羁的脸,此刻僵硬得如铁。

  尴尬、愧疚、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的痛苦,在他眼底疯狂交织。

  他心里门清,虽然连续两次暗杀,明面上都是杨宇霆干的肮脏勾当。

  可实际上,自己的亲爹,那位东北王,在这场杀局中,扮演的角色并不不光彩!

  没有老爹暗中默许,没有老爹“不听、不看、不知情”的纵容态度,借杨宇霆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在先S北上之际,对自己大哥下杀手!

  “大哥……”

  张汉卿艰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了碎玻璃。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神色平静,正在拍打肩头落雪的林启,想开口解释几句,试图为自己的老子辩解一二,哪怕是找个最拙劣借口,也总好过此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还没等把那句干涩的“我爹他其实……”出口,林启突然停下拍雪动作。

  林启转过头,看着张汉卿愧疚到无地自容得模样,脸上突然露出春风化雨般温和的笑。

  他一摆手,打断张汉卿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汉卿。”

  林启声音在呼啸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透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你我兄弟,可是换过庚帖、磕过头、喝过血酒的交情。多余的话,不必说,我心里都明白。”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汉卿,幽幽望向中南海深处,眼神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怀念。

  “说起来,我也有好几个月没看到老帅了,心里甚是想念。”

  林启收回目光,拍了拍张汉卿胳膊,语气轻松得仿佛是来走亲戚一般:“走吧,别在风口站着了,先去见下老帅。”

  这番大度到几乎圣人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汉卿心坎上。

  他叹了口气,鼻尖一酸,心中愈发觉得对不住,眼前这个处处顾全大局,甚至在这个时候还在极力维护自己颜面的结拜大哥。

  “哎!大哥,委屈你了……”

  张汉卿重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领着林启,大步往中南海深处走去。

  在他俩身后,曾经不可一世、自诩算尽天下大势的奉军二把手杨宇霆,此刻就像是霜打的茄子,灰败着一张脸,金丝眼镜蒙着层化不开的雾气,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亦步亦趋、失魂落魄跟在两人身后。

  甚至连抬起头看一眼前方勇气都没有。

  三人顺着曲折游廊,向着张作霖住处走去。

  游廊两侧红漆柱子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森严,每隔十步便有名荷枪实弹奉军卫兵站岗。

  走了没多远,迎面便见一队卫兵,提着防风马灯,在前方匆匆引路。

  借着长廊上昏黄灯笼,张汉卿远远认出跟在卫兵后面的熟悉身影。

  这人披着件玄色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正是他老爹,东北王,张作霖!

  张汉卿下意识脱口喊道:“爹!是你吗?”

  长廊那头,张作霖脚步一顿,紧接着传来标志性的笑声,笑声中透着熟悉的草莽豪气,在寂静长廊里回荡:“妈了个巴子,不是你老子还能是谁?!”

  听到老爹中气十足的回复,张汉卿脚步瞬间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整个人没了下文。

  他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掌心全都是冷汗。

  张汉卿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这尴尬,甚至可以说是凶险的碰面如何收场!

  他暗自捏了把汗,余光偷偷瞥向身旁林启。

  自己这个受了天大委屈,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结拜大哥会怎么做?

  是当面揭穿杨宇霆阴谋?

  还是冷眼相对,大声质问奉系背信弃义?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兄弟情分和南北同盟,会不会在这一刻,在这条冰冷长廊里分崩离析?!

  张汉卿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一幕,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所有人认知!

  林启在听到对面张作霖声音后,脸上没露出半点犹豫,没流露出愤懑委屈。

  他二话不说,直接越过张汉卿,加快脚步,甚至是带着几分急切向前冲。

  对面卫兵见有人突然快步靠近大帅,条件反射端起手中的枪,黑洞洞枪口直指林启胸膛,厉声大喝:“什么人?!站住!再往前一步开枪了!”

  面对瞬间将自己打成筛子的枪口,林启完全无视,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减慢。

  就在离张作霖还有几米的地方!

  林启突然身形一矮,双膝一弯。

  “噗通!”

  一声沉闷,结结实实的响声!

  林启毫无征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小侄林启,拜见伯父大人!多日不见,小侄十分想念!”

  林启大声喊道。

  声音在长廊中回荡,饱含对长辈恭敬,没有一丝一毫虚伪与做作,仿佛真是个迫不及待拜见家中长辈的游子!

  惊天动地的一跪,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给弄不会了!

  张汉卿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跟在后面一直一言不发,满心等死的杨宇霆抬起头,死灰色眼睛里里满是错愕与惊恐。

  张作霖更是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弄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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