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向自己道歉,林启多少有些意外,他嘴角笑意没变,静静地等着下文。

  张汉卿听了这话,脸上由愤怒变为得意。

  在他看来,必然是老爹昨夜的敲打,让这个“小诸葛”认识到错误,清楚这东三省是谁的说的算。

  之所以选在现在道歉,应该是想向自己服软低头,他很满意。

  杨宇霆把敬礼的手放下,继续道:

  “我之前在奉天,听过几句关于林博士的传言。”

  “传言博士南下上海,曾流连四马路会乐里,在礼查饭店总统套房一掷千金。”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偏见。”

  “心里一直想着汉卿是奉军的未来,是大帅捧在手心里的独苗。”

  “若汉卿被人带歪一步,我百死难辞其咎。”

  “故而昨夜在花厅在沙盘,对林博士多有得罪,言语中多是讥讽之词。”

  “非是我不识泰山,实是我……”

  说着,杨宇霆竟然再次敬礼。

  “心系汉卿,护主情切,还望林博士海涵。”

  “就在刚刚,汉卿复盘林博士的方略,我心悦诚服。”

  死寂。

  二门外青砖甬道上,霜气还没散尽。

  张汉卿站在一旁,满脸得意。

  这个杨宇霆你也有服软的一天吗?

  林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杨宇霆眼神很清澈,话也很诚恳,可他还是觉得哪有问题。

  就在这时,张汉卿一步跨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杨宇霆的肩膀。

  “杨参谋长,你这话说得敞亮,我代大哥接受你的道歉,都是自己人,一点误会而已,不必当真!”

  这番言辞语气,完全是胜利者姿态,他又转过头,对着林启笑道。

  “大哥,杨参谋长是我父帅左膀右臂,误会和我有很大关系,现在话都说开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林启虽然没想明白,可面子总得给。

  他上前一步,笑着伸出手。

  “杨参谋长,昨日沙盘是正常切磋。”

  “切磋本就是红着脸、出着汗、拔着枪才有意思。”

  “若杨参谋长换了一副温吞吞的模样,那才叫我失望。”

  “汉卿是你看着长大的,保护他也是应当的。”

  杨宇霆连忙伸手握了上去,一边摇头,一边满脸愧疚。

  林启晃了晃握着的手,笑道。

  “就如汉卿所说,往日误会一笔勾销,日后在奉天还要请杨参谋长多加关照。”

  杨宇霆叹道:“林博士不光文韬武略让人惊心,就气度这块远胜于我,今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林博士尽管开口!”

  说完,他撤回握着的手,正色道。

  “林博士、汉卿!”

  “大事在即,我另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话音一落,杨宇霆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转身。

  军靴踩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三声,不快,不慢,直到出了大门。

  杨宇霆一走,张汉卿凑过来,压低嗓音,眉飞色舞,像个刚得玩具的孩子。

  “大哥,看到没?”

  “杨宇霆这小子,昨夜被老爷子敲打了一通,今早就来给你赔礼。”

  “以后你在奉天,谁还敢甩脸子?”

  “咱奉军第一智囊都给你弯了腰!”

  林启没接话,望着杨宇霆消失的背影,还是觉得不对劲。

  张汉卿不知道他心里琢磨什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大哥,走,打猎去。”

  帅府二门外。

  福特T型轿车擦得锃亮。

  看到张汉卿和林启勾肩搭背出来,司机赶紧下车开车门。

  司机是张汉卿贴身卫士,姓谭,奉军中尉,关外人,话少,枪准。

  林启和张汉卿上了后座,副驾驶上了另一名卫士,腰里别着两把勃朗宁。

  后座宽敞,张汉卿把双管猎枪斜横在腿上,车门“咔嗒”一声扣上。

  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谭中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少帅,去二道沟?”

  “对,二道沟!”

  张汉卿一拍大腿,对林启道。

  “大哥,你不知道,二道沟那片榛子林,前几天我让弟兄们撒了苞米。”

  “狍子、野鸡、山兔这会正肥。”

  说到打猎,他眉飞色舞,远胜在作战室。

  “大哥你信不信,今一上午,咱兄弟俩至少能打回三头狍子!”

  “东北的狍子傻得很,喊一声它停一下,就看大哥你的枪法了!”

  “……”

  林启面带微笑听着张汉卿讲述打猎,心里却在犯嘀咕。

  “嗒嗒。”一声,引擎一沉,车轮碾过青砖,碾过帅府门坎,不大会出了奉天南门。

  开到城外那条通往二道沟,铺了一半碎石一半黄土的官道。

  林启依旧没说话。

  张汉卿自顾自地说着今天要带大哥见识哪几片林子,哪片有泉眼,狍子最爱去那喝水,哪片是缓坡,兔子最多,哪片是阳坡,野鸡扑棱棱一大群。

  林启嘴角挂着笑,似乎在听兄弟说话,实际上脑子飞快的在转。

  脑子里默默把杨宇霆道歉过程重放,每一句话琢磨几遍。

  没有什么漏洞,似乎真的是因为老胡子的敲打,被迫向自己道歉。

  可哪怕这样,他依然觉得不对劲。

  既然正着想没有头绪,理科生常用的逻辑模型登场了。

  已知条件:

  第一条。

  杨宇霆其人。

  奉军参议长,第一智囊,孤傲,自负,权欲极深。

  十七岁入士官学校,二十四岁入奉军参议处,被誉为“小诸葛”。

  一向看不起出身草莽老胡子大部分老兄弟,更看不起被娇生惯养的张汉卿。

  这种性格的人,最珍视的是什么?

  脸,名声,地位。

  第二条。

  昨晚沙盘。

  自己当着满堂奉军宿将的面,三套连击,把这位“奉军第一智囊”打得节节败退。

  最后一套“水淹南苑+重炮洗地”出来时,杨宇霆差点要气死。

  这对一个把“脸”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是什么?

  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羞辱。

  第三条。

  自己不仅在沙盘上赢了杨宇霆,更在战略推演上直接预言了“察哈尔冯焕章倒戈”。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把奉军,也把杨宇霆这个“第一智囊”,从棋手位置上一脚踹到了棋子位置上。

  杨宇霆不再是奉天棋盘的执棋者,林启才是。

  已知条件列出,林启把自己带入杨宇霆的角色,如果他是杨宇霆,他应该怎么对待“林启”。

  几乎一秒钟得到答案,林启惊呼出声:“不好,杨宇霆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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