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沉默了一息。

  他在想怎么回答。

  安慰人这种事,他不太擅长。

  前世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没人安慰他。

  后来穿越了,三年东躲西藏,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更没人安慰他。

  很多个崩溃的时刻,他都有想过自我了结,最终,还是思乡的执念,战胜了一切。

  关于这一点,可能是前世刷归乡者的短视频刷多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急需他安慰。

  若是不做点什么,就真的对不起人家这些时日的照顾了。

  “吸……呼……”

  曹笔暗中深呼吸了一口,想了想,开口道:“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查你夫君的死,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他是那种冒进的人,更不信他会死得那么草率。”

  “那你查到的真相,证明你的怀疑是对的吗?”

  周娘子点点头。

  “对。”

  曹笔继续问。

  “你派人去查,不断受阻,可你还是继续查,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人命,不能白死!

  无论是我的夫君,还是那些帮我查案的人!”

  “你写信给你叔父,是出于什么?”

  “我,我以为他是亲人,会帮我。”

  曹笔看着她,纠正道:“那不是以为,而是事实!

  他就是你叔父,是你亲人,你信任他,这种亲情的本能,以及这段关系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他,他那扭曲的灵魂,以及对叔侄关系的亵渎!”

  周娘子愣住了。

  曹笔继续说。

  “你刚才说边军有权,守备府有势,背后还有更大的官。

  这些东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周娘子点点头。

  “那你还是来了。

  你知道有危险,知道可能查不到,知道就算查到了也斗不过他们……”

  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那是你夫君,因为那是人命!”

  又顿了顿。

  “这不是没用,这是有胆!”

  周娘子的眼眶又红了。

  曹笔继续说。

  “你刚才说,你不怕死,但怕连累娘家。”

  “你哭,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们!”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道,多少人死的时候,想的都是自己!

  而你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想的却是别人。”

  “这不是没用,这是有心!”

  周娘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擦,就那么流着。

  曹笔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

  “你问我是不是错了。”

  “那我告诉你,你没错。”

  “你夫君该死吗?

  不该!

  你查他死因,有错吗?

  没有!”

  “那些凶骨人该死吗?

  该!

  你叔父该死吗?

  该!”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

  他顿了顿。

  “如果说真的有错,那错的也不是你。”

  周娘子呆呆地看着他。

  曹笔迎着对方的目光,十分认真道:“而是,这个世界!”

  周娘子愣住了,甚至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听到了什么?

  竟然有人会告诉她,错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极度的震惊,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悲伤和绝望,对她的三观和认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曹笔靠在车厢壁上,语气变缓,像是聊家常。

  “你刚才说,这世道,冤死一个人,死一家人,都是常事。”

  “对,因为世道烂了。”

  “烂的不是你,是那些当官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你在这烂世道里,还能想着你夫君,想着你娘家,想着那些死掉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曹笔看着她,解释道:“我不是安慰你,只是实话实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和悲剧,有的为了活命,卖儿卖女。

  有的为了几口吃的,杀人放火。

  有的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

  “你呢?

  你活到现在,有剑法,有良心,有脑子。

  你夫君死了,你查!

  你娘家危险,你愧疚!

  哪怕是身处困境,前方生机渺茫,依旧没有乱了方寸……意识到那是一个陷阱后,知道及时离开云城,临走前,不忘嘱咐子君回去悄悄把下人们也带走!”

  顿了一下,他看对方的眼睛,罕见的变得认真且严肃:“你问我你是不是没用?”

  “那我告诉你,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周娘子完全呆住了,一时间甚至忘了思考。

  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有用!”

  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父亲说:“婉君,你若是男儿身,该多好,将来肯定比你大哥他们还有用。”

  母亲病重时,老是叮嘱:“婉君啊,未来到了夫家,要贤惠,要有用,别让人说我们沈家女儿没用。”

  成亲后,夫君说:“娘子持家有用,我很放心。”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她。

  不是贤惠,不是持家,不是相夫教子。

  而是有用!

  最有用!

  没有之一!

  周娘子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那些从小到大被塞进去的东西,正在摇晃,正在崩塌。

  “女子要柔顺……女子要隐忍……女子要认命!”

  这些她背了三十多年的话,此刻忽然变得很轻,很可笑。

  因为眼前这个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方式,告诉她:“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烂了。

  而你,在这烂透的世界里,还能想着别人,还能站着说话,还能拔剑。

  你不是没用。

  你是最有用!”

  周娘子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也说不清。

  就好像一个人在山洞里蹲了三十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有人把洞顶掀开,告诉她:你看,外面有天。

  她看见了,可她不敢信。

  光太刺眼了。

  她盯着曹笔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可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炸开。

  “恩公,您……您……”

  她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音节,就卡住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谢谢?

  太轻了。

  该说您懂我?

  太矫情了。

  该说我不配?

  可他说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流到嘴角,咸咸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柔,很干净,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她笑,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

  可这一次,她笑,是因为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人保护,而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你没错!

  这种感觉,比她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感觉,都更特别。

  就仿佛,在这短短的几息内,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一般。

  “恩公。”

  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嗯?”

  “您刚才那些话,是谁教您的?”

  曹笔愣了一下。

  “没人教。”

  周娘子摇摇头。

  “不可能,您说话的方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就好像……好像您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曹笔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我人都在这里,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能是哪个世界的?”

  周娘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真诚道:

  “不管您是哪的人,我都无比感激您!!”

  曹笔被炙热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摆了摆手:“不用这样!”

  周娘子见状,忽然问:“恩公,您刚才说,我是在这烂世道里,还能想着别人的人。”

  “那恩公您呢?”

  曹笔愣了一下。

  周娘子不待他回答,便继续说:“您在这烂世道里,杀人那么厉害,可您对我,对那些护卫,对张老四,对小花……”

  “您也在想着别人!”

  曹笔沉默了。

  周娘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所以,您也是!

  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有用的人!”

  曹笔想了想,开口道:“我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才由此及彼。”

  周娘子愣住了。

  曹笔继续说:“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

  同时,也尝试着对你身边的人好,这就是我与人交往的基本原则。”

  周娘子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娘子看着他,几个呼吸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可她还是在笑。

  “恩公,您知道吗。”

  “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挺好的人。”

  曹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笑容,很绝!

  少顷。

  周娘子又开口。

  “恩公。”

  “嗯?”

  “您那个最有用,能再说一遍吗?”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

  曹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用的女人,没有之一。”

  周娘子听着,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个终于被允许做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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