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几十里外,官道。

  夕阳西斜,把路面染成暗红色。

  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而来,都背着弓箭,走得极慢,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疲惫的喷鼻声,和风吹过衣甲的簌簌声。

  冯外把总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的衣服上沾着泥,沾着草屑,还有几块深褐色的东西,那是血,干透了的血。

  左袖口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掉的。

  马鞍旁边挂着的刀,是断的,断口十分平整。

  队伍中间,一个什长骑在马上,脑袋耷拉着,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他的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黑色。

  旁边是个伍长,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队伍最后面,三个步兵拖着步子走着。

  他们没有马,腿已经走得发软,但没人敢停下。

  其中一个个子矮小的,走几步就咳嗽一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另一个一瘸一拐,左脚不敢着地,只能踮着脚尖点着路面。

  整支队伍,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士兵实在忍不住,往路边啐了一口唾沫。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犹如惊弓之鸟,齐刷刷扭头看他。

  那士兵被看得一哆嗦,低下头,再也不敢动。

  冯外把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挥了挥,示意继续前进。

  ……

  另一边,山林深处。

  在无名幽潭洗了个澡,并且搞了一顿野餐的曹笔,正躺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眺望天空。

  这个世道很不好,但这个世界的景色却很不错。

  三年来,只要是天晴,每到傍晚,几乎都有美丽的晚霞,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够看到一些未知的东西。

  “哎……”

  看着天上那些紫红色,犹如棉花糖一般的云团,曹笔微微叹了口气。

  对于昨天没能将那些人全部留下来有些可惜。

  不过,他心里知道,哪怕重来一次,大概率也是留不下的。

  毕竟,他不敢赌!

  昨晚最后那些箭矢,上面明显是涂了东西的,若涂的是毒,一旦中箭,必将陷入巨大的麻烦。

  哪怕将他们全部留下,说不定自己也会翻车。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暂且饶他们一命,待实力提升,再次相遇,便是他们的死期!

  ……

  三天后。

  曹笔走在一处山岗上,嘴里嚼着草茎。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但他走得很慢,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脑海中的个人面板上。

  【姓名:曹笔】

  【力量:18.8】

  【速度:11.9】

  【体质:9.6】

  【感知:5.5】

  【精神:5.7】

  三天来,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却怎么都看不腻。

  上面的每一个属性,每一个数值,都带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

  他再也不用担心朝不保夕,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流浪了。

  五倍多的感知,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他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在风的作用下,远方隐约传来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以及惨叫声。

  他眺望了一下,估计事发地离自己这里有两三千米远。

  虽然穿越了,但吃瓜看热闹的习惯却没有丢。

  没有犹豫,他脚步一转,快速朝声音来处摸去。

  两千多米外,官道拐角处,五六辆马车堵在路上。

  马车周围,二十多个护卫正和一群溃兵拼死搏杀。

  护卫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手持刀剑,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溃兵有三十多个,灰扑扑的麻衣,褐色的破旧军服,乱糟糟的一窝蜂往上冲。

  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有溃兵的,也有护卫的。

  护卫们背靠马车,结成阵型。

  明明人数劣势,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刀砍过来,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溃兵们被这股气势压住了,一时竟攻不进去。

  “一群护卫,竟然能够跟我的兵打得有来有回,看来这回遇到大肥羊了……不过,有点难啃啊!”

  溃兵头目是个黑脸大汉,骑在马上,提着厚背砍刀,满脸横肉。

  他盯着那些护卫,眼神阴鸷,却没有再下令强攻。

  护卫阵型中央,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年轻公子探出身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神色从容,看着那群溃兵,朗声道:“诸位,听在下一言。”

  溃兵们看过来。

  “你们要钱粮,车上有些,可以拿去。但若要硬拼,我的这些护卫,没有一个怕死的。

  你们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再拼下去,就算胜了,又还能剩下几个呢?”

  黑脸大汉眯起眼睛。

  锦袍公子继续道:“若你们现在退走,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若非要鱼死网破,那就看谁先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黑脸大汉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看那些护卫,二十来个人,浑身是血,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自己的人死了十四个,对方的护卫死了八个。

  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跟对方说的那样,自己还能剩几个人?

  他咬了咬牙,正考虑要不要撤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哟,老黑,碰上肥羊了?”

  另一个方向,随着大量烟尘倒卷而起,一队人马从山道拐角快速转了出来。

  三十多个溃兵,一半骑着马,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长枪。

  黑脸大汉看见他,眼睛微眯:“刀疤?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闻着你的骚味儿了呗,哈哈哈。”

  刀疤脸带着人走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马车,眼睛亮了:“妈的,还真是肥羊,老黑,你打了半天没拿下?”

  黑脸大汉脸色难看:“这些护卫不要命,是硬茬子。”

  刀疤脸哈哈大笑:“那你运气好,老子来了,再硬都给他砍开!”

  ……

  曹笔藏在一个土丘后面,看着几十米开外的战场。

  五倍感知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许多细节,刀光划过带起的血珠,护卫们咬牙闷哼的声音,溃兵们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马车中央那个年轻公子身上。

  穿越三年,他第一次见到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

  之前都是各种灰,麻,黑,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彩色的衣服一样。

  定睛看去,那料子,那款式,那颜色,哪怕他不懂行,也能看出来,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那锦袍公子站在车辕上,面对三十多个溃兵,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少顷。

  曹笔的目光转向另一辆马车。

  帘子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光是那马车的规制,就比其它马车高出一截。

  再看看那些溃兵,灰麻衣,褐短褐,破破烂烂的军服,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溃兵死战不退,眼睛都绿了。

  这哪是肥羊,这是送到嘴边的龙肉。

  刀疤脸的眼睛不时往那辆与众不同的马车瞟,舔嘴唇的动作毫不掩饰。

  “老大,能招这么多护卫的,一定不是普通人家……那马车里肯定有女眷,而且多半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他旁边的一个士兵见他神色玩味,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立马语气笃定地说道。

  刀疤脸闻言,舔了舔嘴唇,目光极其炙热,似乎想穿透马车的帘子,看进去一般。

  下一秒!

  “动手!”

  他猛地一挥手,两拨溃兵合兵一处,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护卫们死死守住阵线,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那辆规格最高的马车的帘子猛地掀开了。

  一道红影闪了出来。

  只见一个红衣妇人,身着一袭淡红色云纹绣衫,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冲进了战场。

  剑光一闪,一个溃兵的喉咙开了花。

  剑光再闪,第二个溃兵的胸口飚出血箭。

  她动作干净利落,一剑一个,眨眼间杀了两个溃兵。

  刀疤脸瞳孔猛缩:“妈的,还是个练家子!”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更热了。

  这女人三十出头,正是最有味道的年纪,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偏偏剑法还如此凌厉。

  “好,好!”

  他揉了揉裤裆:“越烈越好,老子就喜欢这种,强上起来才他妈带劲儿!”

  红衣妇人充耳不闻,剑势不停。

  又有两个溃兵冲上去,她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顺势转身,剑锋划过另一人的脖子。

  剑法从容,大开大合。

  刀疤脸眼睛微眯,厉声道:“弓箭手!给我压住她!”

  几个溃兵举起弓箭,嗖嗖嗖几箭射过去。

  红衣妇人挥剑格挡,身形一顿。

  刀疤脸抓住机会,扯着嗓子喊起来:“兄弟们,加把劲!

  拿下这娘们,大家一起玩……现在她有多嚣张,一会儿就让她有多惨,哈哈哈!”

  “嗷!!!”

  溃兵们闻言,脸红筋涨,变得更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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