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妇人低着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不是怕。

  是震撼。

  是敬畏。

  是……有些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她只知道,这个人,值得她用最高的礼节。

  “起来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淡,像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红衣妇人抬起头,看向曹笔。

  发现他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青涩。

  他的衣服很破,是那种最普通的粗麻衣,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脚趾。

  一个流民?

  不可能是流民。

  流民不可能有这种身手和气质!

  更不可能在杀完这么多人之后,眼神还这么平静。

  尽管心中有许多猜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站起来,看着曹笔的眼睛,认真道:“恩公救命之恩,妾身必当厚报,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曹。”

  “曹恩公。”

  她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不知恩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曹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暂时没什么打算。”

  红衣妇人心念电转,没什么打算?

  看来对方刚进入俗世不久,或者说,刚来到这个地方不久。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妾身斗胆,敢问恩公此行,可有明确的目的地?”

  “没有。”

  “那可有什么要办的事?”

  “也没有。”

  红衣妇人沉默了一瞬,立马做了一个决定。

  她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姿态放得更低。

  “曹恩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曹笔挑了挑眉。

  “说。”

  红衣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妾身想聘请恩公,随我去云城,屈身充当我几日近身护卫。”

  不等曹笔开口,她连忙补充道:“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

  恩公这等身手,岂是我一个小小妇人能请得动的?”

  顿了一下,语气愈发诚恳。

  “但妾身还是想试一试……日俸三百两,吃穿用住全包。”

  “恩公若不愿,此事就当妾身没提过……救命之恩,照样厚报。”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曹笔,等他答复。

  曹笔看着她,心中惊讶,暗道这女人当真好强的洞察力,好细的心思。

  并且说话滴水不漏,给了选择,还让人舒服。

  “你倒是会说话。”

  红衣妇人微微一笑。

  “恩公过奖了。”

  曹笔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这女人三十出头,身段窈窕,眉眼风韵,剑法不俗,说话做事还这么厉害。

  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夫家是谁?娘家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带着个公子哥,二三十个护卫,往北走要去云城?

  曹笔忽然有点好奇,不禁问道:“你叫什么?”

  红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妾身夫家姓周。”

  她说:“闺名……许久没人叫过了,恩公若不嫌弃,叫我周娘子便是。”

  曹笔点点头。

  “周娘子,你刚才说,日俸三百两?”

  曹笔问。

  “是。”

  “吃穿用住全包?”

  “是。”

  曹笔想了想,他现在是个流民,没有身份文牒,正常情况下进不了城。

  若是跟着这女人,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要求!”

  “恩公请说!”

  “你想让我当你的近身护卫,想必此去云城多有危险,以我的身手,护你周全,问题不大。

  我可以保护你,但我不会完全听你的命令,更不会在不明是非的情况下,为你滥杀无辜!

  若是你能接受,我便答应,若是不愿,那便就此别过!”

  “恩公请放心,妾身虽然会些武艺,但多用于自保,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方才激战,实属无奈。

  这一路走来,妾身救济了不少路途上的流民,不然,此刻,马车里的钱粮会更多……恩公此番要求,合情合理,妾身答应了!”

  “不仅如此,若是此去云城,危险大于我给予恩公的报酬,恩公可随时抽身离开,不必在意妾身的安全。

  恩公本就已经救了妾身一命,已是大恩,无以回报。”

  曹笔见对方态度恭敬,且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当即点头应允。

  “行,既然如此,那我就随你去云城,做你几日近身护卫!”

  此言一出,周娘子顿时面露喜色。

  ……

  马车辘辘前行。

  曹笔骑着马,跟在旁边。

  没走多远,就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周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包扎好伤口,并骑马跟了上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淡红色的云纹绣衫,袖口沾着血迹,裙摆上也有泥土。

  头发只是简单拢了拢,有些散乱。

  曹笔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周娘子忽然开口:“恩公。”

  曹笔转头。

  她指着前方一处山岗:“那里叫望北坡,翻过去,再走百十来里,就是云城了。”

  曹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周娘子顿了顿,又说:“恩公一路辛苦,等到了云城,妾身让人备些热汤热饭,好好歇息。”

  曹笔又点点头。

  周娘子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骑马。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曹笔身上。

  看他的表情,看他看的方向,看他对什么东西多看一眼。

  又走了一段,曹笔忽然想起什么。

  村里老人说过,北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

  这周娘子身份不一般,或许知道些什么。

  于是他开口问:“周娘子,你知不知道,北边,朝廷在跟谁打仗?”

  “北边啊,在跟凶骨族打仗。”

  周娘子开口,目光望向北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曹笔来了兴趣:“凶骨族?”

  “凶骨族世代盘踞的地方叫骨原,与咱们大宁的草原完全不一样。

  草不是青的,是灰白色,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骨头渣子。

  据说是因为地下埋了太多尸骨,草吸了骨头里的东西,就长成那样。”

  曹笔眉头动了动,灰白色的草原?

  “草原上没什么树,只有一种叫骨木的矮桩子,长得跟人的骨头似的,七扭八歪。

  凶骨人把那种木头砍下来,烧出的火是绿色的,夜里远远看去,像鬼火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凶骨人长得高,七尺往上,但不止是高。

  他们的皮肤发灰,眼珠子是黄的,夜里会反光。

  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辫子里缠着各种东西……兽牙,铜片,还有死人的指骨。”

  曹笔听着,脑子里浮现出画面:灰白的草原,绿色的火光,黄眼睛的人……有点像前世游戏里的某种生物。

  “他们不穿布,穿皮,但不是普通的兽皮。

  凶骨人认为,猎到的猎物,灵魂还留在皮里。

  所以他们穿的每一件皮袍,都是从活物身上活剥下来的。

  剥的时候不让猎物死,死了灵魂就跑了。

  要活着剥,让灵魂困在皮里,穿在身上,就能获得那个猎物的力量。”

  周娘子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顿了顿才继续。

  “所以他们的皮袍,有时候还能看见没刮干净的血肉,甚至……还在动。”

  曹笔沉默了一瞬。

  “他们住的地方叫骨帐。”

  周娘子继续说:“不是帐篷,是用许多的兽骨搭起来的架子,外面蒙着兽皮和人皮。

  远远看去,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巨兽尸体。

  一个骨帐能住几十人,中间点着火盆,烧骨木,绿色的火光把整个骨帐照得阴森森的。”

  “凶骨人崇拜狼,他们相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变成狼,在草原上游荡。

  所以他们的祭祀,是把死人剁碎了喂狼,让狼把灵魂带走。”

  曹笔想起前世看过的天葬。

  有些像,但更血腥。

  “他们的战士叫噬骨者。”

  曹笔眉头微挑:“噬骨者?”

  周娘子解释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

  要想成为噬骨者,必须亲手杀一个敌人,把敌人的骨头磨成粉,混在他们所谓的魂水里喝下去。

  喝完之后,他们会进入一种疯狂状态,眼睛里冒绿光,力气比平时大几倍,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知道杀。”

  “这种状态下,他们有理智吗?”

  “有一些,但不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理智会逐渐丧失。”

  “他们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周娘子说:“时辰一过,人就跟废了一样,随便一个稚童都能杀他们,但若是侥幸活下来,躺三天又能慢慢恢复。

  因为噬骨者战斗力有时间限制,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战术,就是让噬骨者冲在最前面,撕开阵型,后面的人再跟上。”

  曹笔点点头。

  心里暗道,这简直就是狂战士敢死队啊。

  “那南边呢?”

  周娘子的目光转向东南,神色变得有些不同。

  “南边是苍莽山,那片山林跟咱们这儿的山不一样。

  树高得有好十几丈,抬头望去,根本望不到天。

  甚至,一些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不仅如此,里面的一些树还会发光。”

  曹笔愣了一下。

  好几十丈?

  那不就是上百米高?

  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那得有多粗?

  等等!

  不对劲!

  不是,自己之前三年都白过了吗?

  怎么感觉对方口中的世界,跟自己这三年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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