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中院的九具尸体,老陈继续往后院走。

  刚一踏入后院,便又发现了四具尸体。

  死法与前面一模一样,箭箭毙命。

  老陈眉头紧皱,心中隐隐发寒。

  前院的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射杀,他还勉强能理解,

  也许是夜深,也许是偷袭。

  可中院,后院的人,相隔这么远,竟然也死得毫无防备。

  箭矢破空有声,中箭者临死难免惨叫。

  按理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发出声响,也足以惊动全府。

  可这些死者,看起来,全都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射杀的。

  这说明什么?

  细思恐极!

  老陈不敢再想下去,但愿是自己的错觉,提着箱子,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有些呛人。

  地上到处都是血,踩上去黏糊糊的。

  书架上,桌案上,屏风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而他正对面的那根柱子,是整个书房最触目惊心的所在。

  柱子上钉着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石青色锦袍,腰系缎带,脚蹬皂靴,这是朝廷命官的装束。

  锦袍人的身体微微悬空,被大量箭矢牢牢固定在柱子上。

  老陈数了,一共四十九支箭,从胸口到腹部,从肩膀到大腿,箭箭贯穿躯体,深深没入背后的木柱,只露出半截箭杆和染红的箭羽。

  血顺着柱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已经半凝固了。

  老陈走近几步,仔细端详。

  锦袍人的头低垂着,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嘶喊。

  他的眼睛没有闭,瞪得很大,眼珠凸出,布满血丝,眼眶下方的皮肤有被什么硬物硌出的淤青。

  可能是剧痛中头部撞在箭杆或柱子上留下的。

  他的嘴唇咬烂了,上下牙关紧咬处渗出血痕,几颗牙齿崩掉了半截,碎牙混着血沫沾在下巴上。

  手指弯曲成爪,指甲全部断裂,掌心的皮肉被自己抠烂了,露出下面的白骨。

  这是被钉住之后,他仍然徒劳地想要握拳,想要挣扎,指甲在坚硬的柱面上刨断,掌肉在反复的摩擦中被自己的指甲撕烂。

  双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的裤子被蹬烂了,露出青紫的皮肉,脚上的靴子也蹬掉了,脚趾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凑近了看,发现锦袍人身上的箭矢不是一次性射完的。

  有些箭孔周围的皮肤发白,血已经干了,说明先中的这些箭。

  有些箭孔的颜色浅红,说明是后中的。

  四肢上的箭伤先于躯干,尤其是手掌和脚踝处的箭,死死地把他的四肢钉在柱子上,让他无法动弹。

  然后,一箭一箭,从下往上,从四肢到躯干,从腹部到胸口,最后才是一箭穿心。

  老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场景。

  锦袍人被第一箭射穿了手掌,钉在柱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另一只手,两只脚,接连被钉住。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然后,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来,从脚踝到膝盖,从手腕到肩膀,从腹部到胸口。

  每一箭都避开了要害,每一箭都让他痛不欲生,但死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插满箭矢,看着血流了一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把指甲抠断,把掌心抠烂,把地上的青砖刨出痕迹来。

  老陈睁开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不是刺杀,是处刑!

  凶手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复仇的。

  四十九箭,箭箭穿身,却偏偏留着一口气,直到最后一箭才取命。

  这得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种事?

  他转向书桌后面,那里还有一具尸体,穿着灰色斗篷,侧躺在地上。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检查。

  胸口中了两箭,心脏的位置,都是贯穿伤。

  最致命的一箭在太阳穴,从左太阳穴穿入,右太阳穴穿出,箭尖上带着碎骨和脑浆。

  三箭,箭箭毙命!

  老陈翻看这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泛青,掌心有老茧,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底不浅。

  但老陈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已经拔出了一半,但停住了。

  也就是说,他听到了动静,拔刀,然后箭就到了。

  快到来不及把刀完全拔出,快到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老陈站起来,环顾整个书房。

  箭孔遍布,血泊遍地,但除了这些,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凶手留下的任何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府有护院二十多人,个个都是练家子。

  但昨晚,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示警。

  这说明从第一箭到最后一箭,间隔极短,短到没有人来得及叫出声。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

  城门封了,官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刺客,有客来客栈自然也不例外。

  大约巳时三刻,街面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碰撞的铁响。

  跑堂的伙计探头往门外一瞧,赶紧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官差来了,各处客房里的客官莫要惊慌,配合查验便是。”

  话音未落,七八个兵丁已经涌进了客栈大堂,为首的是个矮胖的捕头,姓胡,腰间挎着刀,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文书,四个带刀兵丁,还有两个弓兵背着弓,箭壶里的箭簇簇作响。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胡捕头,您来了,小店都是正经住店的客人,没什么可疑的。”

  胡捕头没搭理他,一挥手:“挨间查,一个不许漏。

  楼上楼下,后院柴房,连马厩都给我翻一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头说了,刺客可能藏匿在民居客栈里,谁敢包庇,同罪论处。”

  掌柜的脸白了一瞬,不敢再多话,只在一旁跟着。

  兵丁们开始一间一间地拍门。

  住店的客人有的还在睡觉,被拍醒后睡眼惺忪地开门,一见官差,吓得腿软,老老实实拿出路引,文牒,任由查验。

  二楼客房。

  赵寒早在听到楼下动静时就已经警觉,他站在楼梯口,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看着上来的兵丁。

  钱明在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胡捕头爬上二楼,看见赵寒和钱明,脚步顿了一下。

  这两人气度不凡,腰悬利刃,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们是哪家的?把路引拿出来。”

  赵寒没有动,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子,递了过去。

  胡捕头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那牌子上只刻着三个字,清吏司。

  背面是一个编号,没有姓名,没有职务,但光是清吏司三个字,就足够让人后背发凉了。

  这种牌子,他听说过。

  清吏司差遣密使,暗探时用的,持牌人不露身份,只凭此牌通行。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清吏司。

  胡捕头连忙双手递还,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原来是公门里的差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二位……”

  赵寒将牌子收回怀里,语气淡漠道:“我们是谁,你没有资格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家大人在此歇脚。

  你们查你们的,不要打扰,更不许将此事泄露出去。

  若是因此坏了大人的事,后果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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