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两个同僚。

  趁着曹笔未表态,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语气更加诚恳:“曹公子,您考虑考虑。

  我刘莽说到做到,他们两个的人情不值钱,但我的命应该还值点。”

  “以您的实力,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把他们两个打出屎。

  对您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平终于绷不住了,一步跨到刘莽面前,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刘莽!你闭嘴!

  回去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跟你绝交!”

  陈鹄趁热打铁,对曹笔说:“曹公子,您看,刘千户已经疯了。

  疯子的话不能信,您要是信了他的话,传出去,也不好听,对不对?”

  曹笔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发力,就那么笑眯眯地站着,像一只猫在看三只炸毛的老鼠。

  “刘千户这个提议……”

  曹笔慢悠悠地开口,沈平和陈鹄同时屏住了呼吸。

  “有点意思。”

  此话一出,沈平的脸白了,陈鹄的腿软了。

  “不过……”

  曹笔话锋一转,松开手,退后一步。

  “三位今天是客人,我怎么能对客人不敬呢?”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不如这样……”

  他转头对着门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赵寒,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送到这间屋里来。

  菜要热,酒要温,多上几个硬菜。”

  门外传来赵寒低沉的应答:“是。”

  曹笔又说:“钱明,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有几位朋友远道而来,请她过来一起用饭。”

  钱明也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平连忙拱手:“曹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叨扰。

  况且……内眷在此,我等外男,恐怕多有不便。”

  陈鹄也跟着附和:“沈千户说得是,我们几个大男人在这儿不合适。

  曹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告辞告辞。”

  两人说着就要往外走。

  刘莽没说话,但他眉头微蹙,也感觉曹笔的提议有些不妥。

  曹笔笑着拦住他们,语气随随和,态度热情。

  “三位远道而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要走?

  传出去,说我曹某人不懂待客之道,以后谁还愿意跟我交朋友?”

  他顿了顿,看三人还要推辞,又说:“至于夫人,她是商队的主事,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若是计较这些,早就走不到平江城了,三位放心坐下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周娘子推门而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从容。

  曹笔迎上前去,笑着对周娘子说:“夫人来得正好,这三位分别是清吏司的沈千户,陈千户和刘千户。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日路过平江,专程来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向沈平三人介绍:“三位,夫人乃云城前守备遗孀,我现在的东家。

  这一路上多亏她收留照顾,不然我现在肯定住不起这客栈。”

  沈平三人连忙拱手行礼:“夫人好。”

  周娘子欠身还礼,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清吏司的千户,正五品,专办棘手差事。

  恩公说他们是朋友,可三人眼神中分明带着畏惧,这里显然发生过什么。

  她不问,也不露声色,只是微微一笑:“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

  陈鹄嘴甜,跟着说:“刚听曹公子提起夫人,说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千户过奖了!”

  周娘子笑了笑,在曹笔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她坐得端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回避。

  沈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夫人,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不愧是守备遗孀。

  他又看了一眼曹笔,发现他给周娘子倒茶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茶壶的温度,确认是热的才递过去。

  这个细节,让沈平心里又多了几分揣测:这两人之间,不像是简单的东家与雇工。

  但究竟是什么关系,他看不透。

  陈鹄也在心里盘算,这位曹公子介绍对方时说她是东家,恩人。

  但以他的本事,哪需要别人收留?

  这话多半是说给他们三人听的,意思是要他们以后多关照这位守备遗孀。

  他看了一眼沈平,对方微微点头,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

  周娘子也在观察这三个千户。

  沈千户稳重,说话滴水不漏。

  陈千户机灵,嘴甜,会来事。

  刘千户沉默寡言,但眼神正直,是个实诚人。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想着以后若是恩公需要,这些人或许能用得上。

  她又看了一眼曹笔,心中清楚,对方今天叫自己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给她铺路。

  让她认识清吏司的这些大人物,以后行事方便。

  他还故意说自己是东家,是恩人,把面子全给了她。

  这种心思,在当今的世道,试问,有几个男人有?

  就算有,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细思之下,心中感动。

  “客官,菜来啦!”

  不多时,赵寒带着伙计端着一盘盘菜进来。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炒时蔬,一盆热汤,还有几碟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钱明拎着一壶温好的黄酒,给每人倒上一杯。

  曹笔端起酒杯,站起来:“三位千户,今天的事,是我曹某人招待不周,让三位受累了。

  这杯酒,我敬你们。

  以后若是有缘再见,还望三位多关照。”

  他一仰头,干了。

  沈平三人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回敬。

  沈平道:“曹公子客气了。

  今日有幸见到公子,当真是受益匪浅。

  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以后公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也干了。

  陈鹄跟着干了一杯,恭维道:“曹公子不光身手好,待人接物更是没得说,陈某佩服。”

  刘莽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干了。”

  然后一饮而尽。

  周娘子也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微笑着说:“三位大人远道而来,妾身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柔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沈平连忙道:“夫人客气了,我们三个粗人,哪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

  注释1:关于千户因为女眷推辞的逻辑问题。

  从周代到明清,礼制上确实有男女不杂坐,不同席的规定。

  《礼记·曲礼》明确记载:“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但需要注意的是:礼法主要约束内宅和正式场合,比如家宴,祭祀,正式会客。

  对于商队赶路,客栈偶遇这种非正式场景,规矩会宽松很多。

  严格意义上,指的是陌生男女。

  如果双方已经认识,或者有主人介绍引见,同席吃饭并不算失礼。

  民间和官场的实际执行有很大弹性。

  唐代以后,随着社会风气开放,男女同席在特定场合是被允许的。

  《礼记·内则》规定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但明清小说中,女性在外行走,见客的描写比比皆是。

  比如《红楼梦》中,林黛玉、薛宝钗多次在外人面前出现。

  《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等女性也经常与男性同桌吃饭。

  《三言二拍》中,商队女眷与外人同席的情节也不少见。

  所以,沈平的推辞是礼节性的客气,不是绝对不允许。

  他说这话,恰恰说明他懂礼数,知道应该避嫌。

  而曹笔的回应和周娘子的落落大方,则说明这个场合可以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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