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张文礼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

  那些主角,一开始只想报仇,后来想杀贪官,再后来想推翻朝廷。

  最后发现,他们要反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阶层,而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当一个社会把人当成货物,把命标上价码,把强者为尊当成天经地义,那么,所有的恶都有了合理性。

  “你们呢?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曹笔突然转身,看向不远处,三个比张文礼小,但长相颇为相似的年轻人。

  此刻,其中两个正缩在廊柱后面,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唯有年纪较小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面无表情,就那么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纪最大的那个见曹笔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拼命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没干过那些事!

  都是我爹和我哥干的!

  我……我只是管赌场,我没买过人,也没杀过人!

  只……只是催债的时候,打过人,我……我可以补偿那些人,只求大人您别……别杀我,呜呜,呜呜呜……”

  说完,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曹笔将目光移向面无表情那个。

  察觉到曹笔的目光,少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了。

  “咕噜~”

  他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知道他们做的是错的,从小就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张员外:“我虽是他所生,但我娘是丫鬟,是被他……被他……”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我娘生下我后,不久就被毒死了。

  她死的时候,一直在望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可我也知道,她永远等不到。”

  “稍微年长些,我曾尝试劝过他,我说那些孩子也是人,不要那样……他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是妇人之仁,说我不愧是丫鬟生的,读书都能把自己读傻了。

  后来,我又找机会,尝试劝过我的哥哥们,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府里给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看不见。”

  顿了顿,他低下头,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道:“我恨我自己!

  恨我懦弱,恨我不敢说,恨我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活着。

  我不是好人,大人,我只是一个不敢死的懦夫。”

  曹笔看着对方,回想起之前感知里的画面,此人确实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看书,神色忧郁,跟其它人的画风,几乎是两个迥然不同的风格。

  想起前世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帖子,诸如,庶子在古代有多惨?丫鬟生的孩子是什么地位?

  嫡庶之别,天壤之别等等,不由得来了兴趣。

  于是当众问道:“若是今日,我屠尽这张府,唯独放了你,你未来会找我报仇吗?”

  “砰!”

  “大人!求您一件事!”

  他突然跪下,声音坚定。

  “我那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每日只在后院里绣花,读书,连院子都不怎么出。

  那些……那些恶事,她们从未参与,甚至不知情。”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有那些丫鬟,小厮,他们当中,也有好些是被抓来的,被卖来的,皆身不由己。

  哪怕有时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为了活着,本心不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大人,您能不能放过他们?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我不求活!”

  曹笔看着他,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少年见状,内心焦急,以为单凭自己的命不够分量,当即指着地上的张员外道:“大人!

  他,我大哥,我二哥,三哥……所有沾了无辜鲜血的张家人,您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只求您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两个青年吓傻了,扯着他的袖子低吼:“你疯了?你疯了!

  你要死你自己死,别拉上我!”

  “你……你是想害死我们?

  爹还没死呢!

  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厉喝打断了。

  “你这个孽障!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妇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指着少年,手指都在发抖。

  她是张员外的二房,也是平日里最恨少年的人。

  因为少年的母亲曾是她身边的丫鬟,她一直觉得那个丫鬟勾引了老爷,死有余辜。

  此刻她满脸狰狞,唾沫星子横飞:“你娘就是个贱婢,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老爷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倒好,帮着外人要灭自己的门?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你不得好死!”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她的唾沫喷在脸上,恍若未觉。

  那妇人见他不吭声,更加来劲,又转头对曹笔喊:“大人,您别听他胡说!

  他跟他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他巴不得我们死,好霸占家产!

  您千万别信他!”

  曹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妇人被那目光一扫,声音立刻矮了三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人群里,几个年纪不大的庶子庶女,以及一个衣着贵气的小胖子也缩在角落,有的小声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眼含怨毒。

  少年的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被乳娘护在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小一点的妹妹已经哭了,大一点的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信。”

  “张文信,我再问你!

  若是我今日把除了你,以及你口中那些无辜之人外,全部杀了,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张文信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是认真的,并非在试探,于是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莫名有些悸动!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将决定整个张府未来的格局,他便强压下那股悸动,以最专注的姿态,极速思考起来。

  十数息后,他睁开双眼,一字一句道:“大人,今夜之事,官府一定会来查。

  据我所知,这平江县的朱知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不敢深查,会把案子往上报。

  府里,省里,都会来人。

  漕运总督衙门,还有张府这些年喂饱的那些官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因为在乎我们的命,是因为在乎张府每年送的银子,以及张府里的那些把柄。”

  “他们来查案,第一件事不是找凶手,是找张府里跟他们有关的账册,书信,银票。

  那是他们的命门,他们比谁都怕那些东西落到官府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他们来查案的时候,目的不是破案,是灭口。

  到那时,我,我妹妹,其它所有被您放过的人,都是他们要灭口的目标。

  他们会把我们带走,分开审问,严刑拷打,逼我们说出账册的下落。

  一旦被他们逼问出结果,我们都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曹笔的眼睛。

  “大人,若是方便的话,我希望您能够把那些账册,书信,银票,全部带走。

  这些东西,是张家的命,也是那些官员的命。

  只要它们不在张府,那些人就不敢动我们。

  因为他们不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捅出去。

  他们会互相猜忌,会投鼠忌器……”

  曹笔突然打断道:“我若是把所有东西带走了,你们吃什么?”

  张文信愣了一下,很是意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大人,您放心,府里粮食足够吃!

  哪怕没有银子,我们也可以自己下地劳作养活自己。”

  曹笔闻言,心中愈发惊讶,看着对方的眼睛,点点头道:“嗯,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你继续说!”

  “除了银票那些,大人您最好把库房里的银子也都搬走,一点都不要留下。

  这样一来,官府若是找不到凶手,还可以上报说张家的银子被劫匪抢了……合情合理。”

  “张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仇家也多。

  晚些时间,我可以让人把护院的尸体堆在一起,把刀丢得到处都是。

  再把几具重要的尸体放在书房门口,手里塞一把刀,胸口插一把刀,做成与人搏斗,同归于尽的样子。

  墙上再用血迹写一个木字,方便他们联想到城南李家。”

  “李家和我们张家本就是死对头,这些年同样作恶多端。

  一旦有线索指向他们,哪怕知道是诬陷,他们也百口莫辩。

  就算最后查清楚不是李家干的,案子也已经拖了很久,风声过了,就没人再追究了。”

  “最后,所有人要统一口供。

  就说:今夜,有一伙蒙面人从后墙翻进来,见人就砍。

  我们躲在假山后面,躲在佛堂里,躲在柴房里,吓得不敢出来。

  后来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看,发现人都死了。

  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是侥幸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口供必须简单,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曹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都是谁教的?”

  “以前,府里的一个先生。

  先生不得志,但教得很好,我偷偷跟他学了几年。”

  “先生呢?”

  “前两年被辞退了,因为有人嫌他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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