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妃这些年因无子嗣,一直被皇后压着。即便陛下如何宠爱,再骄纵,可到底是书香世家名门清流,对皇后,规矩礼仪还是有的。如今忽然硬气起来,无非是三年前有关景渊那个案子重新彻查了,她手里有证据,还和皇后有关。她那烈性子,自是不愿忍了。”

  太后翻了一页经,“不过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脑子。”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没回答,起身往后殿走。

  后殿尽头是她礼佛的小佛堂,一般人不许进。

  “去,传安贵妃来。就说哀家新抄了一卷《心经》,请她来品鉴。”

  老嬷嬷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安贵妃到了寿安宫。

  佛堂里点着檀香,满是烟气。

  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三尺高的玉观音。

  安贵妃进来行礼,太后头也没回。

  “跪下。”

  安贵妃听话地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太后闭着眼,手里的念珠一颗颗地捻。佛堂里只有木鱼声。

  过了很久,太后才开口。

  “你今天在坤宁宫说的话,哀家听说了。”

  安贵妃垂首:“臣妾一时冲动——”

  “没有冲动。”

  太后睁开眼,侧头看她,“你说得很对。管得太宽,容易累。累了,就容易出错。这话搁谁身上都一样。”

  安贵妃抬起头,对上了太后的视线。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太后重新转向佛像,“你提醒了她,她就会防着你。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这个道理,你懂吗?”

  安贵妃的身子僵了一下。

  太后拿起身边一卷抄好的《心经》,递给她。

  “拿回去好好读。尤其是第三页,你仔细看看。”

  安贵妃双手接过经卷,指尖有点用力。

  太后又闭上了眼,声音很淡。

  “景渊如今身子还弱得厉害,哀家最近都要在佛堂为他祈福,你出去顺道传哀家懿旨,若无大事,这满宫上下便别来打扰哀家了。”

  安贵妃抱着经卷出了寿安宫。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翻开第三页。

  太后用朱砂标红的几个字,连在一起便是——“内务府,崔全安。”

  安贵妃神色一凛。

  崔全安,她知道。

  内务府总管,陛下登基后,先皇后亲自提拔上来的。

  这人服从皇后和她这个协理六宫贵妃的调动,面儿上看着不过是个尽职尽责的管事,礼数周全,这么多年在宫里几乎没有丝毫差错。

  甚至偶尔进贡的一些东西,得知自己受宠,还会先送自个儿面前,再给皇后拿去。

  却没想到,他竟会是皇后的人。

  啧!

  藏得还挺深,至少她在太后提点之前,从没想过。

  而太后如此出手,这是再告诉自己,要和皇后斗,就先断她在宫里的手。

  看来,八成是皇后或是她母家做了什么,让太后惦记上了。

  而太后这一招,是递刀,也是在试她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

  想到这儿,安贵妃没再犹豫,立即回宫,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坐在妆台前,手指划过太后给的那卷《心经》,神色不明。

  她当然恨皇后。

  当年她祖父父亲皆以全家满门荣耀恳求陛下,成全自己和心爱之人的婚事,不入宫门。

  可就是当年刚成为继后的她出面,以安家乃两代帝师,事事皆该以陛下为重之由,生生拆散了自己和心爱之人最后的一点期望。

  她转头,为了安家,入了这宫门。

  心爱之人也被调往边境十几载,再不得见。

  若是在这宫里能够安生得过,她倒也没什么可说可恨的。

  毕竟世家大族的女儿,有哪几个是为了自个儿活的。

  可偏生皇后出面,让她入了宫,得了陛下的欢欣,却又以自己入宫后性子要收敛,“持重为要”为由,生生磋磨压了她三年,让她成了后宫人人可欺的嫔妃!

  甚至她的母家,多年来也在朝堂为难自己的母族,各种挑衅,寻事。

  对皇后出手虽说是早晚的事儿,如今也已有了完全准备,且正在实施。

  可自己不能完全成为太后的刀。

  太后高坐寿安宫,看似超然,实则步步为营。

  给她线索,就是将她推到与皇后厮杀的第一线,她老人家好坐看鹬蚌相争,再收尾得利。

  安贵妃展开经卷,提笔,在第三页太后的朱砂字迹旁,用很淡的墨,画了一个小小的、宫外常用的联络暗记。

  第二天,这卷《心经》连同几本佛学注解,被她不经意地赏给了一个在宫中洒扫、看着老实巴交的小太监。

  小太监捧着经卷出宫,前往安府“请教”安老太傅。

  经卷夹层里,有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崔全安三个字,和那枚淡墨暗记。

  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到了宁王府。

  萧景渊看完纸条,咳嗽了几声,把它丢进炭盆。

  火苗吞了纸张,映着他如今在顾曦瑶的调理下,已然红润的脸。

  “贵妃这是......在给本王递投名状。”

  他转头对身边的长阙说道:“去查内务府总管,再去安家秘密见上太傅,告知他,本王身子逐渐好转,太傅不必担忧。”

  长阙一躬身,从窗影外消失了。

  顾曦瑶刚让容大夫出去,一个人待在萧景渊的书房内。

  房门关着,窗外有麟君路过把守。

  “王爷,你坐好,别动。”

  顾曦瑶的表情很认真。

  她没号脉,用一种萧景渊没见过的眼神看他,从面色、眼白到指甲和舌苔,检查得很仔细。

  那感觉,比容大夫的望闻问切更直白,像在检查一件东西。

  萧景渊配合着,心跳却逐渐加快。

  虽然知道她是在给自己瞧病,可面对她如此认真专注的眼神,到底还是有些腼腆,甚至可以说有些羞涩。

  毕竟是他心动的人......

  顾曦瑶闭上眼。

  脑子里的医学知识飞快转着,结合刚才看到的信息,一个判断慢慢清楚了。

  她睁开眼,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笔迹和她平日娟秀的风格完全不同,有种外科诊断报告的简洁。

  “王爷,你的毒,不是单一种类。”

  她把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所了解的全部,看着有些复杂,甚至其中一味的解药也很是难得,不过幸好,我去森鬼林的时候多了个心眼,采摘了几株回来,不必再费神了。”

  萧景渊看着纸上清楚的分析,手攥了起来。“可解?”

  “虽然可解,但解药中有几味本身就有微毒,需精准炮制,与其他辅药配伍,差一毫厘,便是催命符。”

  顾曦瑶抬眼,“稍后我与容大夫再商议精确一些,便为你赶制解药。”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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