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柴房内。

  汪元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快速复盘。

  人跑了,铺子空了,接头的是外围的叫花子。

  对方极其专业。

  但,只要是交易,就必定有破绽!

  汪元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爆射出一团精光。

  “人长了腿能跑,但死物跑不了!”

  他转头看向刘齐和梁山,语气笃定。

  “这群老鼠能在内院潜伏这么久,绝不只是偷了几样首饰这么简单。”

  “他们想要销赃,就必然会在市面上留下痕迹!”

  刘齐愣了一下。

  “汪兄弟,你的意思是?”

  汪元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见小少爷!”

  正院书房。

  秦耀看着去而复返的汪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线索断了?”

  汪元单膝跪地,脊背挺立如松。

  “回小少爷,贼人狡猾,已经提前卷铺盖逃了。”

  秦耀眼底怒火升腾,刚要发作。

  汪元却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但属下有办法将他们揪出来!”

  “请小少爷立刻下令,调集府内所有信得过的账房先生,连夜清点正院及各库房的所有账册和实物!”

  汪元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无比。

  “既然是常年倒卖,被偷的东西绝不止今晚这几件。”

  “只要我们对出一份详细的失窃清单,尤其是那些带有国公府特有印记、或者极其罕见的珍品!”

  “我们不找人,我们找货!”

  “只要有一样赃物在京城的黑市或当铺露了头,顺藤摸瓜,就能把这群老鼠一网打尽!”

  秦耀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抹极度的欣赏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书案,霍然起身。

  “好一个不找人找货!”

  “我这就让人开库房查账!只要你真能把这群硕鼠连根拔起,本少爷重重有赏!”

  当天下午,正院偏房内墨香混着焦躁的汗味。

  管事老脸紧绷,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一枚雕着貔貅的极品和田玉佩,跃然纸上。

  画像墨迹未干,便被汪元一把扯下,揣进怀里。

  申时,内城一家当铺的朱漆柜台前。

  刘齐连着刀鞘将柜台砸出一道豁口,木屑横飞。

  他一把揪住大肚便便的掌柜衣领,将其整个人提了起来。

  汪元眼神冷厉,将那张画像狠狠拍在掌柜脸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东西,在哪!”

  掌柜吓得浑身肥肉乱颤,双腿发软,连连摆手求饶。

  “几位军爷……有话好说……这玉佩在库里……小人这就去取……”

  片刻后,那枚触手温润的貔貅玉佩静静躺在汪元的掌心。

  货找到了!

  梁山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光彩。

  汪元目光盯着掌柜的眼睛。

  “谁来当的?”

  掌柜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是……是个半大的毛孩子,穿着破袄子,操着城南的口音……活当,拿了二百两银票就跑了。”

  又是个小叫花子!

  刘齐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太师椅。

  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手段绝户到了极点,每次交易全雇佣外围的流浪儿,根本不留直接接触的痕迹!

  线索,再一次死死斩断在中途。

  整整三天。

  三人几乎踏平了京城所有的当铺和黑市,抓了七八个代为跑腿的乞丐,结果如出一辙。

  除了一堆被低价死当的赃物,背后之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半点。

  正院书房外,寒风如刀。

  汪元、刘齐、梁山三人单膝跪在雪地里,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没查出来。

  房门被推开。

  秦良雪一袭白衣,手捧错金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没查出主子?”

  刘齐把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声音发颤。

  “属下无能!贼人狡兔三窟,线索全断在了外头。”

  秦良雪吹了吹暖炉上的绒毛,语气平淡得惊人。

  “意料之中。”

  “敢在国公府里挖肉的,岂会轻易露出首尾。”

  她微微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汪元紧绷的下颌线。

  “外头不用查了。守好这院子,若是小少爷房里再丢哪怕一根针……”

  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你们三个,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三人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一松。

  汪元垂下眼帘,胸腔内的心脏却在狂跳。

  这位大小姐,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甚至根本没指望他们能在外头抓到人,此举不过敲山震虎!

  几日后,除夕。

  京城上空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味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正院卧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

  秦耀披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却执拗地往门外走。

  “扶我出去……除夕夜,我要看看这满城的烟火。”

  几个丫鬟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搀扶。

  门帘掀开。

  秦良雪大步跨入,看着剧烈咳嗽的弟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行,外头风大。”

  秦耀捂着胸口,眼底透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疯狂。

  “大姐,连你也觉得,我连看一眼这新春的资格都没了吗!”

  秦良雪沉默半晌,转身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亲手披在秦耀肩上。

  “我陪你去。”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秦良雪没有带任何闲杂人等。

  她腰间佩上了一柄短剑,寸步不离地守在秦耀身侧。

  宽大的红木马车缓缓驶出镇国公府。

  车厢内,一盏幽暗的羊角灯摇曳生姿。

  透过挑开的车帘,满天绚烂的烟花映照在秦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虚弱至极的笑意。

  “真好啊。”

  “真想……再看一年啊。”

  秦良雪替他掖了掖膝上的狐裘,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

  “别说丧气话。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定能长命百岁。”

  秦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亮光。

  “也是。最近换了新方子,胸口的闷痛确实轻了许多。”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姐姐。

  “大姐,你最近往我药里加了什么名贵药草?那股苦涩味都没了。”

  车厢内的空气陡然一静。

  秦良雪直直地看着秦耀,声音没有温度。

  “你的药,我从来没有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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