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偏房已经被彻底点燃,狂风裹挟着火舌,疯狂舔舐着横梁。

  刘齐满脸漆黑,胡须烧卷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个残破的木桶。

  他双眼猩红,将一桶井水泼向火海。

  水花瞬间被恐怖的高温蒸发,化作一缕白烟,连半点火星子都没能压住。

  轰隆一声巨响,主梁断裂,裹满烈焰的屋顶轰然砸落,溅起漫天致命的火星。

  周围几个浑身湿透的护院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刘齐绝望地扔掉木桶,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颓然跪倒在滚烫的青砖上。

  没救了。

  狂奔而至的汪元顿住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眸子倒映着冲天火光。

  他上前一步,粗暴地薅住刘齐的衣领,将这失魂落魄的汉子硬生生从火场边缘拖了回来。

  “怎么回事!”

  刘齐抬起头,眼泪和黑灰混在脸上,声音里透着绝望。

  “断了……全他娘的断了!”

  他死死反抓住汪元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里面关着的,是咱们好不容易逮住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偷窃案唯一的活口!”

  汪元瞳孔骤然收缩。

  心底那不安彻底化为了实质。

  这把火,烧得太准,太绝!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日的排查细节,汪元的目光刮过四周的阴暗角落,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火起之前,有没有撞见什么生面孔。”

  刘齐痛苦地抓着头发,狠狠一拳砸在雪地里。

  “除夕夜大伙儿多喝了两口,我刚眯着眼,火就从里屋窜起来了!谁能想到贼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猛站起身,咬牙切齿地盯着那片废墟。

  “这绝对是有人蓄意纵火!想把咱们查到的线索一把火烧成灰!”

  “那帮暗沟里的老鼠,肯定跟刘嬷嬷是一丘之貉!”

  丑时末。

  火势终于被大批赶来的家丁扑灭。

  昔日的院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在寒风中冒着刺鼻的浓烟,散发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汪元带着满身烟火气,推开了自己院子的木门。

  屋内寒气逼人。

  孙凯坐在长凳上,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残酒四溅。

  “下手够狠!这分明是掐准了时机来灭口的!”

  赵疆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背脊阵阵发凉。

  “国公府的高墙,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留点动静。能把外院的地形摸得这么熟,还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巡夜放火……”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悚然。

  有内鬼。

  而且,这内鬼就潜伏在外院,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这群护院中间!

  汪元沉默不语,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雁翎刀柄。

  他早该猜到的。

  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小少爷东西的势力,怎么可能连个善后的眼线都不留。

  天将明未明。

  正院的议事厅外,积雪被踩得稀烂。

  秦良雪一袭白衣盛雪,静静立在檐下,面容在摇曳的风灯下冷若玄冰。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院落,精准地锁定了西院那片焦土。

  站在她身后的管家大气都不敢喘,冷汗湿透了后背。

  风中,飘来她极轻、极冷的声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外院的骨头,太久没敲打了。”

  “查。”

  “掘地三尺,把这颗毒牙给我拔出来!”

  铁血手段,雷霆天降。

  大年初一的清晨,没有喜庆的爆竹声,只有凄厉的惨叫和铁链拖拽的脆响响彻国公府。

  一队队身披黑甲的亲卫冲进外院。

  但凡有嫌疑的杂役、护院,统统被按倒在地,连夜提审。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原本在外院嚣张跋扈的一等奴仆们,此刻全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人人自危。

  两日后,偏房。

  门帘被掀开,卷进一地残雪。

  孙凯裹着羊皮袄子大步跨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反手别死木门,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嗓音。

  “抓到了。”

  汪元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眼神深邃。

  孙凯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是倒夜香的王瘸子。亲卫在他床铺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了没用完的火油和硝石。”

  梁山惊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娘的……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

  孙凯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忌惮。

  “骨头硬得很!”

  “大小姐身边的刑讯高手,把大狱里的十八般武艺全在他身上过了一遍。皮肉都熬烂了,指甲全拔了,硬是没坑一声!”

  “那老狗一口咬定,放火就是为了烧死那个小男孩。只因为那小子曾经偷过他藏在鞋底的几枚铜板,他怀恨在心,这才趁乱下了死手。”

  “至于什么同伙、主使,他一概不知,死不松口!”

  汪元垂下眼帘,看着刀刃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扯了扯嘴角。

  偷几枚铜板,就敢冒着凌迟处死的罪名,在国公府纵火杀人。

  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狗都不信。

  秦良雪那种洞察秋毫、杀伐果断的将才,更不可能信。

  “后来呢。”

  汪元将长刀入鞘。

  孙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苍凉,以及对主家手段的恐惧。

  “没后来。”

  “昨夜三更,骨头寸寸敲碎,生生疼死在剥皮架上了。”

  “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吐出半个有用的字眼。”

  王瘸子这条线断了。

  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显然低估了西征将军的手段。

  仅仅半日之后,内院炸开了锅。

  一队铁甲亲卫,直接踹开了二小姐秦稚叔的院门,将里面那个平时耀武扬威的管事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铁证如山!

  从那管事床榻的夹层里,搜出了几块烧得半焦的账本残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黑市走私的暗号,笔迹与那胭脂铺掌柜如出一辙!

  内鬼,竟藏得如此之深。

  正院天井,风雪骤紧。

  那管事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惨绝人寰。

  秦良雪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暖炉,白衣胜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小姐秦稚叔披着大氅,俏脸铁青,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柳眉倒竖,指着地上的血人,声音尖锐刺耳。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是我院子里的人,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该由我亲自审问,轮得到亲卫营来动用私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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