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

  夜色浓郁,风从枯林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石与灰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远望去,连月光落进去,都显得发沉。

  林深处,藏着一座废弃多年的地下防空洞。

  洞口早已被藤蔓和枯枝遮住,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想到,江城边缘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往里走,寒意渐深。

  墙壁潮湿,水珠顺着裂缝缓缓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长期不见天日后才会有的腐朽气息。

  而就在这阴森逼仄的基地深处。

  一群黑袍人,正跪坐在地。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个个低着头,身上黑袍宽大,袖口垂落,只有一双双眼睛露在外面,血丝弥漫,眼神里带着一种几近病态的狂热。

  半圆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只胳膊。

  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被拆解过的残肢。

  皮肉被剥开,经络被一层层挑出,筋膜被细密地剖离开来,连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像是经过了极其精准的手法处理,铺展得清清楚楚。

  可真正诡异的,不是它的惨状。

  而是它还‘活’着。

  那只残肢明明已经脱离了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的活性,肌肉深处时不时会抽动一下,筋膜微微绷紧,经络下方像有东西在缓慢流淌,带动着整条手臂极细极轻地颤动。

  像是一件被剥开了的手臂。

  也像是一头还没死透的怪物。

  石台前方,站着一名白衣会众。

  在一片黑袍跪伏的阴影里,他那身白衣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他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阴郁的眼。

  他看着石台上的残肢,声音平平,却让所有跪着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记住这里面的肌肉颤动。”

  “理解、顿悟,运用。”

  “经过我们的手法处理,这具外相之器,只能保持活性三个小时,谁若能从中悟出其中蕴含的术,在我玄景会中,便可晋升。”

  话音落下。

  那群黑袍人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像是一群饿急了的野狗,忽然见到了肉。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微颤,有人眼里的血丝都像是更红了几分,他们盯着那只残肢,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把里面蕴藏的那点“术”生吞活剥出来。

  就在这时。

  一个黑袍人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俯身靠近白衣会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下一秒。

  那白衣会众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李岳峰捕捉失败?”

  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那名黑袍人,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是……”

  “一个尚未接触‘超凡’的外相器皿,你们都拿不下,玄景会养了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白衣会众的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像冰锥一样往人骨头里扎。

  “废物。”

  “都是废物。”

  “如今我玄景会最缺攻伐之术,那李岳峰身处军区之中,平日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这次好不容易出了军区,你们还拿不回来。”

  “废物。”

  跪在地上的黑袍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咬牙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解释。

  “他……他似乎已经开始了解自身的“进化”了。”

  “他的外相之术,已然要成型。”

  “我们一位会众,被他一拳打成了重伤,那劲力通透,连衣服都没破,内里却全震散了……”

  白衣会众冷冷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阴沉的嘲意。

  “外相器皿,体会外相之术?”

  “你莫不是在为自己脱罪吧?”

  “是真的!”那黑袍人额头冒汗,几乎是喊了出来。

  他连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个人抬着一个浑身瘫软的黑袍人走了上来。那人面具已经碎了半边,胸口微微塌陷,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气息萎靡得像是随时都要断。

  白衣会众蹲下身,伸手在那重伤黑袍人的胸前按了一下。

  片刻后。

  他的眸光,终于变了。

  确实有一股劲力,残留其内,未曾彻底散去。

  是术。

  而且,是极适合杀伐的术。

  白衣会众缓缓起身,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火热。

  “这个李岳峰,进化出的外相器皿果然强劲。”

  “只是……他竟然领悟了其中的术。”

  “他一定接触到了什么。”

  他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转头问道:

  “他这次出军区,是去哪里,做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回应。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找了周敬堂。”

  周敬堂。

  这个名字一出来,连白衣会众都沉默了片刻。

  旁边很快有人调出资料,递了上去,白衣会众目光一扫,眉头缓缓皱起。

  医学泰斗。

  全国知名。

  尤擅筋骨、神经、肌群之变,讲究见微知著,此人擅长于微小之处见全局,在诸多医疗诊断中创下奇迹一般的成果。

  白衣会众看完资料,缓缓合上。

  “有意思。”

  “一个军区里的外相器皿。”

  “一个已经半退隐的医学老怪。”

  “还有……一门正在成型的术。”

  他眼底的光愈发幽深。

  ……

  与此同时。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休息大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地板亮得发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大厅里没什么人,几个值班医生低头翻着病历,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两声电话铃响。

  苏蓓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神经内科学教材,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病例资料。

  她眉头轻皱,咬着笔帽,显然已经被这堆东西折磨得头都大了。

  “你导师给你留的?”

  对面,苏业扫了一眼,语气平静。

  “嗯。”苏蓓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让我把这几个病例的鉴别诊断和治疗路径都写出来,还说下次查房的时候要随机抽我讲。”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应该就是想刁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苏业听得懂。

  规培这种东西,说是学习,说是轮转,说是培养,可落到具体科室里,很多时候就是人情世故,带教喜欢你,愿意带你,你就学得快,过得顺,带教不喜欢你,随手给你加点活,卡你两下,你也只能硬受着。

  苏蓓的导师,显然就不太喜欢她。

  苏业没说什么,拿过那几张病例资料,低头扫了几眼。

  苏蓓还在发愁怎么入手,然而苏业已经把几份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病灶位置、症状演变、检查结果、用药反应,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拼成了完整的图景。

  “这里。”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你导师故意在往多系统病变上引你,其实不用。核心还是神经根受压,只不过被外周症状掩盖了。”

  苏蓓怔了怔,连忙凑过去看。

  “还有这个病例。”苏业又翻了一页,“表面看像是药物反应,实际上是病程自然推进后的假象,你写的时候,先把时间线理顺,再谈用药影响,不然你会被她抓住逻辑漏洞。”

  他说得不快。

  可每一句,都正正落在最关键的地方。

  苏蓓越听,眼睛越亮。

  她本来就聪明,只是眼下被带教压得有点乱了阵脚,苏业这么一梳理,原本缠成一团的线,几乎一下子就顺开了。

  “原来是这样……”

  她抬头看向苏业,眼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佩服,不夸张,却很真。

  “你真的好厉害。”

  苏业把资料还给她,语气很淡。

  “不是我厉害,是你刚刚被带偏了,自己回去顺一遍,就知道了。”

  苏蓓抿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那份轻微的崇拜感却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

  苏业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张远平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有个病人点名要找你。”

  后面跟着名字。

  “李通。”

  苏业心中顿时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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