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开始,源于一种情绪。

  ————好奇。

  从陆行鱼有记忆起,鱼群就在迁徙。

  穿过浑水,穿过枯死的珊瑚礁,穿过一片又一片发黑的沙地。停下,进食,出发。再停下,再进食,再出发。没有终点。

  甚至在海水变得浑浊之前,他们就在迁徙了。

  但陆行鱼不喜欢迁徙。

  它觉得鱼群应该有一个固定的地方。但这个念头它从没实施过。

  迁徙是鱼王的命令,

  跟着走就是了。

  刚孵化时它只有三十厘米,跟在队尾,游得歪歪扭扭。稍大一点,学会用骨片接收信号,跟着队列转弯、变速、围猎。

  一阶那年,它第一次用下颌咬穿一条海蝎子的腹甲。

  二阶之后,甲壳开始一层一层叠厚。别的白斑鱼甲壳薄而光滑,它的粗粝厚实,像披了一层礁石。

  壳越厚,越能护住窝。它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那一天,

  那天,骨片里传来同类的信号。

  声音有点奇怪。频率跟族群编码很接近,像哪位同伴,又哪个都不太像。忽远忽近,方向也定不准。

  它想过去看看。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本能接管了它。

  它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但鱼王挡在了它面前。

  没有信号,身体直接横过来。尾巴抽在它侧腹,把它抽出队列。甲壳裂了一道缝。

  它稳住身体时,

  鱼群在鱼王的号召下,迅速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跟上。

  之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穿过一片又一片海域,水温越游越冷。很多同伴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再也没有跟上来。

  但鱼王没有停,一路向前,

  它在队尾跟着,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鱼王为什么要离开。难道那个声音的含义不是聚集吗,为什么他们反而迁移了。

  那一次迁移之后,很多同伴都掉队了,再也没有回归群体。

  它想不明白,但琢磨一阵就放下了。

  只是那点疑问没消失,像嵌在甲壳缝里的沙粒,不疼,但一直在。

  很久之后,鱼群经过一座岛屿。灰黑色礁石露出水面,潮水反复冲刷岩壁上的藤壶。再往上,是灰白的沙滩和大片低矮植物。

  没有水,没有鱼,没有移动的东西。

  它离开队列,游向浅滩。

  靠近岸边的水很浅,砂砾刮着腹甲。它把鱼鳍撑在沙地上,身体往上蹭。沙子松软,使不上劲。

  鳃暴露在空气里,先是凉,然后干,然后疼。

  鳃片互相粘连,呼吸越来越费劲。

  它拼命甩尾,往前又蹭了半截,又被退潮的海水拖回来。

  试了几次,都滑回水里。

  它退回深水,回头盯着那片沙滩。上岸是为了什么,它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想找一个死水淹不到的地方,一个鱼群不用再走的地方。

  也可能是单纯想知道,离开水之后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上不去。

  但既然没死,就说明是有可能的。

  从那之后,他开始不断地尝试上岸,

  在一次次的搁浅和窒息中,他似乎诞生了一样新的天赋,可以快速适应周围的环境。

  他能在岸上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半天半天的待在岸上,

  于是开始召集自己的同伴上岸,

  可惜他们上岸之后,就不喜欢动了,

  他只能将其退回海里,看着他们远远的跑开,再也不敢靠近,无论怎么召集,都不敢再过来了。

  ——同类似乎不喜欢上岸,

  它难免感到遗憾,只是把这个结论记在脑海里,但把这座岛的位置也一并留下了。

  他开始探索岛屿,岛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熟悉的猎物,只有一堆奇怪的,像是倒立房角石的东西。

  他试了试,咬不动,很难吃,

  岛屿上的一切都很新奇,有感觉不一样的水,有感觉温度很高的水,还有远方传来的震动。

  只是没有食物。

  于是他放弃了,重新下水捕猎。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在陆地上晒太阳,久到甲壳上那道被鱼王抽裂的旧缝早已长好。

  它又一次听到同类的信号。

  是鱼王的,

  警惕,聚集。

  这种信号是鱼王专属的,上一次莫名迁徙的时候,也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它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游去,但紧接着接到另一股信号。

  是长枪鱼的,也是警惕和聚集,鱼群都是这样,先是小群聚集之后,再往大群聚集。

  但就在双方往那边走的时候,

  鱼王却突然更改了信号。

  警惕,离开。

  陆行鱼顿时有些懵了,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长枪鱼也发出了相同的信号:

  ——警惕,离开。

  同伴和首领都这么发,

  难道身边有敌人吗?

  陆行鱼下意识地将声波朝着四周扫去,可是除了周围的鱼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萦绕在心头,

  像是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它下意识地想回到岛屿,回到那个让他有安全感的地方。长枪鱼已然先行一步,已经在离开的路上,

  于是它也快速跟上。

  和同伴聚在一起,应该能缓解这种感觉。

  双方的距离缓缓拉近,就在这时,鱼王最后发来了三次信息。

  警惕!警惕!警惕!

  信号自此中断。

  跟上次很像。不是信号本身,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它悬停在原处,

  说不清哪里不对。

  只是甲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长枪鱼的频率听起来一模一样,每一个震动间隔都精准无误。

  但就是不对。长枪鱼不应该在这里,对方应该不习惯来这里才对,但恰好到这里也说得通。

  它隐隐有种感觉。长枪鱼和鱼王的信息,似乎存在冲突。

  上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还是在那次落下许多同伴迁徙之前,明明有同伴的聚集的信号传来,鱼王却让它离开,和现在的情况非常的像。

  无非这次,

  发送奇怪信号的是长枪鱼。

  过往的记忆闪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种感觉,就像他想知道陆地上有什么一样,这一次,或许能揭开这个秘密,知道同伴为什么突然发出这种信号,知道族群为什么要迁徙。

  但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长枪鱼也只是听令行事呢。

  陆行鱼想到这里,当即就向同伴的方向靠拢。

  它继续往长枪鱼的方向游。

  往它熟悉岛屿的方向游。

  水变浅,礁石多了。它绕过一块礁石。

  随着声波的回音,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对方的鱼群,似乎比印象要少一点,而长枪鱼本身,似乎比记忆中大了一些。

  是错觉吗?

  但那标志性的长枪,确实是他啊。

  终于,视线绕过礁石,

  他看到了发出声音的长枪鱼。

  准确的说,

  是长枪鱼的骨刺以及骨片。

  那两样熟悉的东西,此时却安在一个奇怪的生物身上,在不断地发送信号。

  那个生物悬浮在灰绿海水里,很像白斑鱼,又不像是白斑,似乎有着多种生物的特征,像是在特意伪装白斑一样。

  它不是长枪鱼。

  它的身体不对。甲壳的纹路不对。它悬浮的姿态不对。它散发出的以太味道不对。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是错的。

  他不是同伴。

  他不是!

  陆行鱼看着它,感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示警。

  那东西体内有长枪鱼的频率,有着长枪鱼的武器,可所有直觉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不是长枪鱼。那不过是个披着同族信号的什么东西。

  它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感觉——表面上是同类,每一处都像,但你知道不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进身体,身体本能往后退,意识还卡在错位里。

  信号还在继续。

  警惕!离开!警惕!离开!

  ————还是长枪鱼的特有的频率,

  像是骨片的主人,在濒死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同伴发送出的警告。

  但这警告,却成了捕猎诱饵。

  那东西将目光移到它身上,眸子中是看到猎物上钩的嗜血和兴奋,张开了大嘴,露出一口沾血的尖牙。

  这一刻,有什么串了起来,

  陆行鱼似乎明白了,当年鱼王阻止它的原因。

  一股寒冷阻塞了身体。它张嘴想发信号,危险和离开的信号,想让同伴逃离,想让它们走得越远越好。

  但对方却已经冲了上来,张开了血盆大口,那恐怖的身影,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完整的记忆到此为止,后面的叙述变得支离破碎,骨刃劈下来的弧光,嫣红的血色尽染,以及那张似是而非的,像同类又不像同类的脸,张开带血的獠牙。

  然后传来牙齿咬断脊椎的声响。

  黑暗涌上来,

  他开始拼命挣扎,想要脱离。

  不知道挣扎过了多久,一丝光芒在前方涌现。

  先是微光,视野逐渐清晰,沙滩,礁石,风。不是海里那种蓝绿的水光,是直射的阳光。灰白沙砾,灰黑礁石,低矮植物在风里轻轻抖。

  肺膜张开。干燥,稀薄,陌生。跟鳃完全不同。

  他回来了,回到了陆地上。

  陆行鱼终于放下心来,

  于此同时,

  沙滩上,

  一个长着骨枪和肺膜的生物,从饱餐后的睡梦中醒来,收回视野的同时,将那猎物的最后一缕意识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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