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洞深阔。

  顾辞三人随着人流挤进门内,眼前的景象让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是个小城池。

  门内是一片极宽敞的青石广场,能容纳上千人而不显拥挤。

  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洁如镜,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南阳府历年府试与院试的案首名录。

  最新的一个名字是去年刻上去的,字迹填了朱砂,在晨光下红得扎眼。

  四角还各设了一座警亭,站着佩刀的衙役。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号舍,从甲区到丁区,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中延伸开去,望不见头。

  薛明阳扯了扯顾辞的袖子。

  “辞弟,那得有多少间号舍?”

  顾辞扫了一眼。

  “六百以上。”

  “六百间?!那得有多少人考啊?”

  “八县的考生,加上府城本地的,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争四十个名额……”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这他娘的是抢啊。”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怕了?”

  “谁怕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场面有点大。”

  “这才哪到哪。”赵文翰收回视线,“等放榜那天,你再看看外面是什么景象。”

  三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学子结伴走来,领头的正是惊涛书院的案首汪烨。

  汪烨面容清瘦,眼神冷肃。

  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童生那般东张西望,目光径直落在那块三丈高的案首碑上。

  那是他今年志在必得的位置。

  身旁一名惊涛书院的学子扯了扯汪烨的衣袖。

  “汪师兄,你看那边。”

  “是那个清河县的顾辞。他也来了。”

  汪烨顺着同窗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刚好落在顾辞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江陵雅会,那震古烁今的《滕王阁序》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哼。”

  诗词歌赋你天下第一,我不与你争。

  但这府试考场,比的是经义策论,是破题承题的真功夫。

  我汪烨寒窗苦读十数载,绝不信在圣人经典上,会输给你一个十岁的童蒙。

  汪烨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本县的集结区。

  薛明阳眼尖,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凑到顾辞耳边嘀咕。

  “辞弟,惊涛书院那帮人刚才看你呢。那个姓汪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顾辞神色平静。

  “不用管。人家有真本事,自然有傲气。”

  说完迈步走向清河县考生的集结区。

  几十个穿着青衫的学子聚在一处,显得有些单薄。

  不少人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陈良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将鬓角都黏在了一起,试图缓解压力。

  薛明阳凑过去,从袖袋里摸出在桥头买的糕点,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陈兄,吃块糕,沾点福气。”

  陈良怔了一下,看着那块印着歪扭福字的糕点。

  “这……这能行吗?”

  “管它行不行,吃了再说。”

  广场尽头适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响,沉闷的鼓点震得人耳膜发麻,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数千名考生齐刷刷看向广场正中的高台。

  主事严正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上,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吏服,手里那把铁尺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冷意。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冷冷扫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那目光犹如实质,所过之处,三四千名考生不由自主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名主簿搬着厚厚的名册簿子,在台下依次排开。

  “南阳府试,点名入场。”

  老吏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怀津书院,江行简。”

  人群最前方,一袭蓝袍青衿的江行简从容出列,朗声应道:“学生在。”

  他走到搜检口前,依次递上考引与互保文书。

  负责搜检的差役毫不客气。

  几双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摸索,连鞋底都要求脱下来翻看,甚至拆开了他发髻上的木簪。

  江行简面色平静,任由差役动作,随后提着考篮迈入号舍区。

  “惊涛书院,汪烨。”

  汪烨整理了一下湖蓝色锦袍,大步走上前去。

  点名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考生被剥去文人的体面,接受着近乎苛刻的搜检。

  队伍推进得很快,终于点到了鹿鸣书院。

  “清河县,赵文翰。”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走得极稳。

  搜检时,差役将他的考箱和笔墨砚台仔细翻看,确认没有任何夹带后才挥手放行。

  “清河县,薛明阳。”

  薛明阳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辞,硬着头皮走上前。

  差役的手在他那身长袍上摸索。

  摸到腰间时,动作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

  差役从他袖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纸包,脸色拉了下来。

  薛明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结结巴巴道:“差…… 差大哥,这是金榜题名糕,刚才桥头买的。”

  差役二话不说,将纸包拆开。

  两块糕点被当场捏碎,确认里头没有藏着纸条,这才扔回他的考篮里。

  “进去。”

  薛明阳心疼地看着那一包碎渣,欲哭无泪,提着考篮灰溜溜进了大门。

  “清河县,顾辞。”

  这五个字一出。

  原本已经有些压抑的广场,安静了一瞬。

  江陵县的几处考生方阵里,不少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四处搜寻。

  那些在雅会上见识过他文采的,眼中全是崇拜。

  没见过的,则满眼都是惊奇与探究。

  顾辞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提着木考箱,脚步轻快走出队列,来到搜检台前。

  差役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孩,动作下意识轻了几分。

  顾辞将考箱放下,主动解开长衫盘扣。

  将考篮里的笔墨砚台一一摆在桌上,连那方歙砚都翻了个底朝天,坦荡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严正卿站在台上,常年板着的国字脸难得露出和蔼笑意:

  “放行。”

  顾辞穿好长衫,提起考篮,步入那条深邃的通道。

  丙字区,六十七号。

  顾辞找到自己的号舍跨进去。

  方寸之间,青砖砌墙,顶高透气。

  比清河县的考棚要规整得多。

  他取出抹布,将案板擦拭干净,摆上笔山、镇纸,倒了一点清水在砚台里,开始慢条斯理地研墨。

  周围陆续有考生进号就坐。

  有人紧张得直喘粗气,有人在低声念经,还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水壶,惹来巡考衙役的一顿低声呵斥。

  顾辞的心却彻底静了下来,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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