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歇日。

  南阳府城的天空飘着几丝闲云。

  明德楼一楼大堂里,各县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气氛没有前两日那般紧绷。

  一壶清茶,两碟瓜子,众人的话题自然绕不开昨日的策论。

  “听说了没。”

  角落里一名广济书院的学子压低嗓音。

  “昨夜阅卷房那边,几位房官吵起来了。”

  邻桌的学子立刻竖起耳朵凑过去。

  “吵什么?”

  “因为一份卷子。”

  那学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听说那篇策论写得太绝,里头全是真刀真枪的实务。”

  “一位房官觉得此文行事老辣,堪为天下州县范式。”

  “另一位却觉得字里行间锋芒太甚,不像个童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堪为范式?”

  “我的亲娘哎,这可是阅卷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到底是哪个书院的神仙?”

  “莫不是惊涛书院那个汪烨?”

  “我看悬,汪烨文章华丽,但说起实务,他下过几天地?”

  “不会是江陵的江行简吧?”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大堂里荡漾开来。

  二楼客房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顾辞手腕悬空。

  紫毫笔在雪白的信笺上留下几个清瘦挺拔的小楷。

  那是写给妹妹的家书。

  薛明阳推开房门,像一阵旋风卷进屋里。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两步窜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辞弟!”

  薛明阳咧着嘴,嘿嘿直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你猜我刚才在楼下听见什么了?”

  “听见明日加考一场?”

  “呸呸呸。”

  薛明阳连啐三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外面都传疯了!”

  “说阅卷房里出了份绝世好卷,几位大人正拍着桌子夸呢。”

  “言之有物,堪为范式。”

  薛明阳摇头晃脑地重复着那八个字,屁股忍不住扭了两下。

  “辞弟,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绝对是在夸你。”

  “你那篇策论肯定杀疯了。”

  “带飞,这波绝对是带飞。”

  顾辞落下最后一笔。

  将信笺拿起来轻轻吹了吹。

  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低调。”

  “基操勿六。”

  薛明阳愣了一下。

  “啥叫基操?”

  “基本操作。”

  顾辞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

  “考官夸不夸,那是考官的事。”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诗赋。”

  “你那脑子里装的墨水,够用吗。”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步子走到床边瘫下。

  “辞弟,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半个时辰。”

  未时三刻。

  日头微微偏西。

  明德楼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堂里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交谈,转头看向门外。

  四名穿着黑色皂服、腰挎雁翎刀的差役跨入门槛。

  为首的班头环视一圈。

  目光锐利。

  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班头走到柜台前,冲着掌柜微微拱手。

  态度出奇的客气。

  “请问清河县童生顾辞,可是下榻在此处?”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在,在二楼天字号房。”

  班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向楼梯。

  大堂里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陈良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都不自知。

  “差役拿人?”

  “不能吧,顾师弟犯什么事了?”

  楼梯口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

  顾辞一袭青色长衫,从二楼缓步走下。

  身形清瘦,神色从容。

  薛明阳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班头迎上前去,没有拿锁链,反倒抱拳行了个大礼。

  腰弯得很深。

  “可是顾辞小公子?”

  “是我。”

  班头脸上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府尊大人有请,请小公子随我们往县衙走一趟。”

  此言一出。

  大堂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府尊大人!

  南阳知府陈廷鉴!

  那可是掌管八县生杀大权、连布政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封疆大吏。

  一个尚未考完府试的十岁童生,竟能让知府派人专程来请。

  这排面。

  整个南阳府百年未有。

  顾辞微微颔首。

  “有劳差大哥带路。”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理平袖口的褶皱,迈步走出客栈。

  门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前挂着南阳府衙的楠木牌子。

  拉车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马。

  班头亲自掀开车帘,请顾辞上车。

  马鞭挥动。

  车轮在青石板街上碾出骨碌碌的声响,朝着府衙的方向驶去。

  留下一客栈目瞪口呆的学子。

  薛明阳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府衙后街的角门。

  顾辞下了车,跟随班头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几人合抱的百年古柏。

  书房的门敞开着。

  班头停在阶下,躬身禀报。

  “大人,顾辞带到了。”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顾辞迈上台阶,跨入门槛。

  书房内陈设古朴,没有多余的奢华字画,墙上只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书案后。

  坐着一个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正把玩着一方端砚。

  南阳知府,陈廷鉴。

  顾辞上前两步,长揖到地。

  “清河县童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廷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深邃,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压迫。

  半晌。

  他放下手里的端砚,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

  “谢大人。”

  顾辞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宋大人呢,前些日子给本府递了封折子。”

  “布政司那边也发了邸报。”

  “清河县修河筑堤,因地制宜,量入为出。”

  “折子里说,那治水的方略图纸,皆出自一个十岁稚童之手。”

  陈廷鉴放下茶盏,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顾辞脸上。

  “本府起初不信。”

  “今日见了你那篇策论,本府信了。”

  顾辞神色不变。

  “大人明察。”

  “治水之功,全赖宋大人居中调度,体恤民情。”

  “学生不过是恰逢其会,画了几条线罢了。”

  陈廷鉴轻笑一声。

  这小家伙,嘴巴倒是严实。

  懂得把功劳推给县令,不居功,不自傲。

  这份心性,莫说十岁,便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有。

  “你倒是会说话。”

  陈廷鉴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前两日府试开考,本府怕坏了你的心境,便一直压着没传唤你。”

  “今日休沐。”

  “本府正好找你来聊聊。”

  “折子里提的那个三合土。据说是坚硬如铁,成本极低。”

  “这配比方子,你是从哪本古籍上寻来的?”

  顾辞抬起眼眸,直视陈廷鉴的眼睛。

  眼神清澈,不见半分慌乱。

  “回大人,并非古籍记载。”

  “清河县地薄民穷,买不起安平县的青条石。”

  “学生见村里泥瓦匠筑墙时,常用石灰和泥巴混合。”

  “便带着几个同窗,在河滩上反复试了几百次。”

  “加沙子,调水量。”

  “瞎猫碰上死耗子,才捣鼓出这个配比。”

  因地制宜的工程实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廷鉴盯着顾辞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

  “若是天底下的瞎猫都能碰上这等死耗子,大奉的国库何愁不丰盈。”

  陈廷鉴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写绝世文章,那是才子。

  能脚踏实地搞出三合土这等实务,那是国之干臣。

  大奉朝最缺的,就是干臣。

  “明日便是最后一场诗赋。”

  “好好考。”

  陈廷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百年古柏。

  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南阳府这块地界,已经整整十二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本府坐镇南阳以来,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有个替南阳府争口气的真龙飞出这片浅滩。”

  “你是个聪明孩子,能明白本府的意思吗。”

  顾辞起身,双手交叠,郑重长揖一礼。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府尊大人厚望。”

  “去吧,回客栈好好歇着。”

  “本府等着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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