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阳和袁少游一前一后摸回明德楼。

  上楼梯的时候,两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

  到了二楼东厢房门口,薛明阳伸手,想推门又收回来。

  “袁兄,你说……辞弟睡了没?”

  袁少游凑到门缝边听了听。

  “没动静,应该睡了。”

  “咱俩轻点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薛明阳点点头,握住门栓,一点一点往外抽。

  门“吱”地开了一条缝。

  两人侧着身子,像两条偷油的耗子,挨个挤了进去。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

  薛明阳回头冲袁少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要踮着脚往里挪。

  “回来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薛明阳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扭头一看。

  顾辞披着外衫,靠在桌边交椅上,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那盏油灯就搁在他手边,照得半张脸暖融融的。

  最里头那张床,赵文翰也支起了身子,黑着脸盯过来。

  “辞弟!你咋还没睡呢?”

  “等你们。”

  顾辞合上书。

  “摘星楼那边,裴兄、江兄等了半天都没见人。我跟赵兄先回来了。”

  薛明阳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身后的袁少游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少游折扇一拢,抢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那个……顾兄,赵兄。”

  “我跟薛兄本想着就在街口转转。谁知长乐坊那边有个吐火圈的西域杂耍班子,实在精彩。”

  薛明阳连连点头,顺坡下驴。

  “对对对。”

  “看入迷了。后来又在街角吃了一碗馄饨,府城这巷子太绕,一不留神就走岔了道。”

  赵文翰冷哼一声。

  “府试都考完了,你们精力倒是旺盛。”

  “大半夜的四处乱晃,你们不休息,旁人还要休息。”

  薛明阳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赵兄教训得是。”

  “保证没有下次!下次天黑前我们保准回来!”

  顾辞目光在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扫过,又看了看薛明阳因为心虚而发红的胖脸。

  看杂耍看出一身汗,吃馄饨连个打包的食盒都没带。

  他没点破,只是将手里的书卷搁在桌上。

  “行了。”

  “安全回来就好,洗洗睡吧。”

  薛明阳如蒙大赦,拉着袁少游轻手轻脚地去盆架边洗漱。

  两人背对着顾辞,挤眉弄眼,满脸都是蒙混过关的窃喜。

  半夜时分,府城提学署。

  门外重兵把守,火把将青砖墙照得通红。

  阅卷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剑拔弩张。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墨汁味和旱烟的呛人气味。

  房官李大人坐在宽大的长条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弥封了名字的卷子,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亢奋到了极点。

  “好!好一个‘青云直上九重天,折桂蟾宫不问年’!”

  “这等气象,这等辞藻,当真是华丽无双!”

  他激动地拍着大腿,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疲惫不堪的同僚。

  “张大人,你看这首诗。”

  “音律工整,意象高远。这府试诗赋第一,非此卷莫属!”

  张大人凑过去瞥了两眼,眉头不禁一皱。

  “李大人,华丽是华丽,可少了点骨气。”

  “你来看看我手里这份。”

  “‘寒窗十载苦为舟,今日登堂试一筹。但愿此行无憾事,归时得报慈母忧’。”

  张大人将卷子摊在桌面上。

  “行文朴实,字字泣血。咱们选的是经世济民的士子,不是只会堆砌辞藻的词臣。”

  “依我看,这份卷子才该定为第一。”

  李大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张大人,你这话就偏颇了。府试考的是才学底蕴,你这份诗太白了,上不了台面。”

  “我这份没骨气?那你那份就是村夫俗语!”

  两人各自拿着手里的卷子,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就差没当场撸袖子干架了。

  周围几个困得直点头的房官被这动静吵醒,纷纷无奈地揉着眉心。

  这几天大家都没合眼,火气都大。

  正当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

  “砰”的一声。

  阅卷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晚风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两位资深房官大步流星地冲进屋里。

  走在前面的王大人手里紧紧攥着两份考卷,跑得气喘吁吁,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跟在后面的孙大人同样捧着一份卷子,脸色古怪。

  “别争了!”

  王大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都别争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人和张大人停下争吵,疑惑地看过去。

  “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大人几步冲到长条案前,颤抖着手,将手里的两份卷子拍在桌上。

  “你们还在为一首诗争第一?”

  “睁开眼睛看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份卷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老夫刚阅完的经义场卷子。”

  “三道大题,破题如刀,论述严丝合缝,引经据典分毫不差!老夫批了十年卷子,挑不出半个错字!”

  “这经义,满分!”

  孙大人也一步上前,将自己手里的卷子叠了上去。

  “这是我房里出的算学卷。”

  “两道大题,用了极为罕见的新颖解法,步骤清晰,验算精准。连小数点都算到了毫厘之间!”

  “算学,满分!”

  王大人深吸一口气,把压在最底下的一份策论卷子抽了出来。

  “还有这篇!”

  “这是刘大人他们策论房昨夜吵翻了天,最终几个老翰林一致点头的实务神卷!”

  “安民之要,不在禁其乱,而在除其忧……通篇真刀真枪的州县实务,没有半句废话!”

  “策论,也是满分!”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

  所有的房官都围了上来,齐齐盯着桌上的那三份卷子。

  经义满分。

  策论满分。

  算学满分。

  这怎么可能?!

  李大人咽了口唾沫,指着卷子。

  “这……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王大人一把扯过李大人手里那份华丽的诗赋卷,又一把抢过张大人那份朴实的诗赋卷,随手扔到一边。

  “你们还在为这种诗赋争高低?”

  他转身,从袖子里尤为小心地掏出最后一份试卷。

  “这是老夫从隔壁诗赋房抢来的。”

  他将那份卷子郑重地平铺在三份满分卷子之上。

  那是一手瘦挺峭拔、筋骨铮铮的奇特字体。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屋子里一片寂静。

  李大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位老考官凑到案前,目光在四份卷子上疯狂游走。

  字迹,完全一致。

  弥封处的考生编号——丙字六十七号。

  完全吻合!

  “经义满分,策论满分,算学满分!”

  “再加上这篇足以传世的诗赋绝品!”

  “四场考试,科科拔尖!全在这个丙字六十七号身上!”

  “百年难遇……这是百年难遇的神卷啊!”

  李大人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怪物……咱们南阳府,到底出了个什么怪物……”

  王大人不再废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四份卷子按照顺序叠好,双手如捧圣物般捧在胸前。

  “走。”

  “去见崔大人!”

  几位房官如梦初醒,全部跟在王大人身后。

  一行人神情肃穆,捧着这套足以震动整个南阳府的神卷,快步走向崔望山的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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