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五日,顾辞一行人总算摸清了嵩阳书院的大半规矩。

  辰时正课,巳时讲经,午时食鉴坊,未时自习,申时后才算能喘口气。

  薛明阳头两日还想着摸鱼,第三日就被谢临风当堂点名,罚他把《孟子》里“民为贵”背到能倒着写。

  他背到第四遍时,已经有点怀疑人生。

  “辞弟,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谢先生不是好说话,他只是笑着杀人。这主打一个温水煮青蛙。”

  袁少游深表赞同。

  “同感。周先生训人像雷劈,谢先生训人像温水煮菜,等你反应过来,人已经熟了。”

  赵文翰抱着书从旁边路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两个若把形容先生的心思用在温书上,今日也不至于背到舌头打结。”

  “赵兄,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方先生那味儿了。”

  “对,主打一个扫兴稳定发挥。”

  顾辞坐在窗边翻着《四书章句》,听他们斗嘴是听得习惯了。

  这几日乙班气氛比初来时好了不少。

  老生们起初还比较拘谨,如今见顾辞几人没有仗着府试名次摆架子,平日请教也都客气,便渐渐熟络起来。

  周子安更是自来熟,每日下课都往这边凑。

  “顾师弟,今日申时后别急着走。”

  “有事?”

  周子安压低声音。

  “千年银杏坪那边要开迎新文会。”

  薛明阳一听文会,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身子立刻坐直。

  “文会?是不是那种大家喝茶吃点心,然后你一句诗我一句词,最后夸得满天飞的那种?”

  “有才女吗?”

  “嵩阳书院没有女学子。”

  “那这文会含金量少了一半。”

  赵文翰问。

  “文会是书院迎新的旧例?”

  “是。往年都是诗词唱和,新生作诗,老生评点,先生们坐在碑廊下喝茶。”

  “说好听点叫文人风雅,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互相尬吹。”

  “周兄,你这吐槽很有水平。”

  “这不是我说的,是谢先生说的。”

  顾辞浅浅笑笑。

  “像他会说的话。”

  “可今年不一样。”

  周子安神神秘秘凑近了些。

  “听说恩师和方先生商议过,把诗词唱和改了。两位先生口风严得很,连徐元朗师兄去打听都被骂出来了。”

  薛明阳摸着下巴琢磨。

  “往年是互相尬吹,今年突然改规矩,这套路听着有些耳熟啊。”

  陈良脸色微微发白。

  “不管改成什么,只要不考八股破题就行。我这几天做梦都在默写大学。”

  顾辞合上手里的书本,轻轻敲了敲桌面。

  “谢先生喜欢不按套路出牌,方先生重规矩和实才。这两人联手,只怕是个高端局。”

  申时一刻。

  千年银杏坪。

  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轻响。

  顾辞等人跟着周子安来到场地边缘,几人全都停下脚步。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周兄。你管这叫文人风雅的诗会?”

  眼前的银杏坪被重新布置过。

  没有往年那种品茗听琴的矮桌蒲团,也没有供人写诗的长条大案。

  场地正中央,用青砖临时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四方擂台。

  擂台四角立着木柱,柱子之间拉着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密密麻麻挂着写满蝇头小楷的竹牌。

  台下没有座位,所有学子只能站着。

  丙、丁、戊、己、庚五个班的学子,足足三百多人,已经把银杏坪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指着中间的擂台交头接耳,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这架势,怎么像菜市口问斩,全城百姓围观呢。”

  陈良捂着肚子往后缩了缩。

  “我肚子又开始闹腾了。这哪里是迎新,这是要当众处刑啊。”

  周子安也有些傻眼。

  “往年别的班学子也来看热闹,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连庚班那些书呆子都跑出来了。”

  顾辞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在场地正前方的先生席上。

  那里摆着两把太师椅,中间放着一方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面铜锣和一把木槌。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三百多名学子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临风和方崇岳并肩走来。

  方崇岳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衫,面容严肃。

  谢临风穿着青灰长衫,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甲班和乙班的学子们赶紧迎上前行礼。

  “见过先生。”

  谢临风摆摆手。

  “行了,今日不是在学堂,不必这般拘谨。”

  他走到太师椅前,转身看向人群。

  “诸位。往年的迎新文会,大家喝喝茶,写两首酸诗,互相捧两句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人群里传出几声干笑。

  谢临风唇角扬起。

  “但今年,我和方先生觉得,这种套路太无趣了。”

  方崇岳在一旁淡淡接话。

  “嵩阳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空谈诗赋救不了大奉的江山,闭门造车也出不了治世能臣。”

  “才学固然重要,急智更是不可或缺。”

  谢临风点点头。

  “所以。今年我们改规矩了。”

  薛明阳在人群里探出脑袋,忍不住插嘴。

  “谢先生,怎么个改法?”

  谢临风顺着声音看向薛明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南阳府的薛明阳,对吧。问得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擂台。

  “今年不比诗词,比文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啥子?文谜?灯谜那种?”

  “书院文会比猜谜,这难度太高了吧?”

  周围的学子议论纷纷,不少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袁少游扯扯薛明阳的袖子。

  “完了完了,诗词我还能凑合押两句韵,这猜谜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赵文翰眉头微皱。

  “文谜看似小道,实则极考校个人的阅读广度和反应速度。”

  谢临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安静。听我把规矩讲完。”

  他走到擂台边缘,指了指红绳上挂着的竹牌。

  “这红绳上挂着上千道文谜。”

  “分为字谜、诗谜、典故谜三类。”

  “字谜考拆字解意,诗谜考诗词底蕴,典故谜考经史子集。”

  方崇岳上前一步,补充规则。

  “今日的主角,是甲班与乙班。由书院助教登台,随机抽牌念题。”

  “两班各派学子上台。谁先答对,便为本班积一分。”

  “不限时长,直到红绳上的竹牌尽数摘完,分多者胜。”

  他目光扫过甲班的队伍,眼神严厉。

  “输的那一班,这半个月的藏书阁打扫和夜间巡察,便全包了。”

  甲班学子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谢临风笑眯眯看向乙班这边。

  “方先生仁慈。我再加一条,输的那一班,全员把《孟子》手抄十遍。”

  薛明阳脸都绿了。

  “十遍?!这特么是把人往死里弄啊!”

  袁少游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咱们是乙班的。有顾爷爷这尊大佛在,咱们稳如泰山。”

  赵文翰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对面甲班站着个十二岁的府试案首?”

  袁少游脸上的庆幸渐渐僵住。

  “啊这……”

  周围五个班的老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好规矩!这擂台刺激!”

  “今日可是实打实的拼底蕴,半点也做不得假!”

  “甲班乙班神仙打架,快开始吧!”

  顾辞在人群中神色平静。

  传统诗会容易让学子陷入盲目自大的怪圈。

  而文谜这种快问快答的擂台战,最能让周围观摩的其余学子习得经验,从而触动成长。

  谢临风走回太师椅前,拿起木槌。

  “各位,规矩都清楚了?”

  甲乙两班的学子硬着头皮齐声回应。

  “清楚了。”

  谢临风手臂扬起,木槌重重敲在铜锣上。

  “当!”

  一声清脆锣响,惊飞了银杏树上的几只飞鸟。

  “嵩阳书院,第四十三届迎新文会。”

  “现在,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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