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早。

  晨光透过雕花窗台,斜斜照进暖房。

  顾辞退了烧,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锦绣帷幔,鼻息间萦绕着淡雅的沉水香气。

  他偏过头。

  纪晚音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她的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发髻散了小半边。

  几缕乌发垂在侧脸上,睡颜安宁,美得不像真人。

  顾辞怔了好一会儿。

  他试着抽回那只被握住的手。

  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昨夜迷迷糊糊的记忆。

  “晚音姐。”

  “多谢。”

  顾辞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这点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纪晚音。

  她抬起头。

  那双素来勾人的桃花眼里,担忧和疲惫全写在脸上。

  看清顾辞清醒的眼神,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她眉头一竖,伸出手指在顾辞胳膊上拧了一下。

  “嘶……”

  顾辞龇了龇牙。

  “小没良心的。”

  纪晚音板起脸,语气里带着气恼。

  “知不知道你昨晚烧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在外面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胳膊上隐隐作痛。

  顾辞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没有出声辩解,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乖乖点了点头。

  “记住了,以后绝不逞强。”

  见他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纪晚音眼底的恼意顿时散了。

  她收起那点泄露出来的脆弱,直起腰身。

  “顾辞,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在河南府的衣食住行,博雅轩全包了。”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毕竟你作为《西游记》的话本合作人,该有的待遇一点不能少。要是把你饿瘦了病垮了,谁来给我写后面几部?”

  顾辞刚想张嘴。

  纪晚音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会让人每天给你炖一盅补身的药膳,准时准点送到客栈。”

  “还有,这洛水阁的门,以后随时给你开。不许推辞。”

  屋角红木架上。

  那只大绯胸鹦鹉金宝扑棱着翅膀,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姑爷好!姑爷好!”

  “主人昨晚一宿没睡!心疼死啦!心疼死啦!嘎!”

  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纪晚音那张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爬上一抹红晕,耳根子都透着点点粉色。

  她抄起手边的软枕,看都不看直接砸了过去。

  “金宝闭嘴!”

  “再胡说八道,明儿就把你炖了熬汤!”

  枕头贴着鸟架飞过,砸在后头的屏风上。

  “家暴啦!谋杀亲儿子啦!”

  “金宝错了!金宝错了!主人最美!姑爷最帅!”

  顾辞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因为一只鸟气急败坏的可爱御姐。

  他不禁笑出了声。

  “好。大东家的安排,辞悉数领受。”

  接下来的两日。

  顾辞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河南府首富的顶级宠爱”。

  一日三餐全是同仁堂老供奉亲自开的药膳方子,云裳亲自盯着火候熬出来。

  洛水阁里那十几个精通推拿理疗的貌美侍女,轮番上阵给他活血通络。

  顾辞哪怕是多咳嗽一声,都有人递上川贝雪梨汤。

  到了第三天下午。

  薛明阳和袁少游拎着从大街上买的果子,来到洛水阁探亲。

  两人刚进水榭的院门。

  就看见顾辞穿着一身桑蚕丝的蜀锦常服,半靠在铺着厚软白狐皮的软榻上晒太阳。

  左边一个穿着青纱的清秀侍女在给他打扇子。

  右边一个穿着粉裙的侍女正拿银签子挑着剥好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往他嘴里送。

  薛明阳手里的果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喉结滚了两下。

  “袁兄,你掐我一把。”

  “我是不是昨天背书背得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折扇也不摇了。

  “薛兄,这不是幻觉。”

  “顾爷爷这哪里是在养病,他这明明是提前登基了啊!”

  薛明阳哀嚎一声,三两步冲到软榻前。

  “辞弟!你变了!”

  “咱们四大才子说好了一起同甘共苦的!”

  “我们在客栈里啃着馒头熬夜背《孟子》,你倒好,躲在这里过神仙日子!”

  顾辞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皮都没抬。

  “要不这个位子让你来坐?”

  薛明阳眼睛一亮,刚要点头。

  云裳冷着脸从长廊走过来,手握在剑柄上。

  “薛公子若是也烧到不省人事,洛水阁自然不吝啬一副药材。”

  薛明阳一听这话,立刻站直身子,连连摆手。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我这身肉还挺结实的,就不劳烦云裳姑娘了。”

  袁少游凑上前,一脸贱笑。

  “顾爷爷,你身子好些没?”

  “你要是再不回书院,赵兄怕是要把吉祥客栈的房顶给掀了。”

  顾辞坐起身,挥手让侍女们退下。

  “怎么回事?”

  薛明阳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回事。”

  “月考!”

  “书院九月的月底大联考,只剩最后两天了!”

  “你请假的这两天,书院里简直疯了。甲班那个王玄机一天连做十篇策论,还拉着方先生逐字逐句地辩经。”

  “乙班这边,谢先生见你病了,把气全撒在咱们身上。”

  薛明阳揉着发酸的手腕。

  “赵兄现在一天只睡一个时辰,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

  “他昨天半夜拉着我背《礼记》,背错一个字就拿戒尺抽我手心。我真是遭老罪了。”

  顾辞听完,从榻上起身。

  “病也养得差不多了。”

  “走吧,回书院。”

  一个时辰后。

  顾辞一行人回到嵩阳书院。

  刚踏进太极广场,一股令人窒息的高压内卷气息便扑面而来。

  平时那些喜欢在银杏坪下吟诗作对的学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连食鉴坊里打饭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顾辞推开地字堂的门。

  原本喧闹的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文翰头发乱糟糟的,眼底青黑一片。

  他听见动静,僵硬地抬起头。

  看清是顾辞,那双熬红的眼睛舒展开来几分。

  “顾兄,身体无碍了?”

  顾辞看着赵文翰疲惫的面容,微微点头。

  “劳赵兄挂心,烧已经退了。”

  赵文翰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桌案上抱起一叠厚厚的手稿。

  “这是你缺席这两日,先生讲的经义重点。”

  “我多抄了一份。后日便是联考,甲班放话要蝉联月考第一,你抓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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