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后堂。

  周秉文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紫毫笔。

  他面前铺着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周秉文落笔极慢。

  他每写完一句,便要停下来端详片刻,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助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看着山长将那首《秋月》仔仔细细誊抄了第三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山长。”

  “这诗,您当真信是薛明阳那小子写的?”

  周秉文笔尖微顿。

  他将最后一捺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觉得不是他写的?”

  李助教把茶盏放在案头。

  “不是学生多疑。”

  “您也知道,薛明阳平日里连《大学》的开篇都背得磕磕巴巴。”

  “上个月他交了一首中上之作,学生便觉得蹊跷。”

  “今日这首,意境更是远超同济。”

  “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这等丘壑?”

  周秉文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你听他今日在讲堂上说的那些话。”

  “思念远行的生父,推窗望月,触景生情。”

  “这份真切的情感,做不得假。”

  周秉文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刚刚抄好的诗笺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这诗真有蹊跷,你能找得出证据吗?”

  “这清河县内,谁能替他代笔写出这等绝句?”

  “是赵文翰?”

  “还是城里那几个只会吟风弄月的老秀才?”

  李助教张了张嘴,答不上话来。

  清河县文风虽盛,但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

  真能写出“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这种句子的,他还真想不出半个人选。

  周秉文将三张誊抄好的诗笺分别折叠妥当。

  “这等好诗,不该只埋在鹿鸣书院的讲堂里。”

  “你跑一趟。”

  “一份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

  “一份送去城南白鹤书院的老李头那儿。”

  “剩下这一份,留着明日贴在咱们书院的影壁上。”

  李助教双手接过诗笺,应声退了出去。

  周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又把那几句诗低低吟诵了一遍。

  三天时间。

  仅仅用了三天。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作出一首绝佳秋月诗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春风楼的茶客在议论。

  街边卖字画的书生在抄录。

  就连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听闻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成了个了不得的文曲星。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一溜烟窜进厢房,反手把门闩死。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胖乎乎的双手在胸前搓得飞快。

  顾辞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大奉律疏》。

  他连头都没抬。

  “又被堵了?”

  薛明阳走到桌边,抓起茶壶连灌了两口凉水。

  “可不是嘛。”

  “我刚走到城南街口,就被三个白鹤书院的书生拦住了。”

  “非要拉着我去春风楼喝酒,说要向我讨教作诗的法门。”

  “我好说歹说,把辞弟你教我的那套思念父亲的说辞又背了一遍,这才脱开身。”

  顾辞翻过一页书。

  “背得顺畅吗。”

  “顺畅极了。”

  薛明阳拉了张凳子坐下,脸上的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辞弟,你是没看见他们那副表情。”

  “一个个听得眼眶发红,直夸我至诚至孝。”

  “我活了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

  顾辞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觉得风光了?”

  薛明阳嘿嘿笑了两声。

  “有那么一点。”

  “不过我记着你的嘱咐,没敢多待,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就赶紧跑回来了。”

  顾辞点了下头。

  “这几日书院休沐,你就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

  “外面的人捧得越高,你越要藏得住。”

  “过犹不及。”

  薛明阳连连点头,现在顾辞的话在他听来,比他亲爹的家法还要管用。

  城东。

  梅园。

  这里是清河县最清幽的去处。

  园子占地极广,引了清河的水入园,种了大片的梅树。

  如今虽未到寒冬,梅花未开,但园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廊下摆着一张紫竹藤椅。

  陆正明靠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把包浆油润的紫砂壶。

  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即便微微眯着,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旁边的小方桌上,堆着十几本大奉当世名家的诗集。

  陆正明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看了两页。

  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靡靡之音,无病呻吟。”

  陆正明将诗集丢回桌上,冷哼了一声。

  “大奉立国五百年,这文风是一代不如一代。”

  “全是在些生僻典故和华丽辞藻上做文章。”

  “没了骨气,也没了胸襟。”

  他仰起头,看着廊檐外湛蓝的秋空。

  当年在京城,他身为太子太傅,为了劝阻皇帝大兴土木,在承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落得个辞官归隐的下场。

  他不在乎官职。

  他在乎的是这天下的文脉。

  老仆老常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放轻脚步走上长廊。

  “老爷。”

  “南街周记的烧鹅买回来了。”

  老常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陆正明没有看烧鹅,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里。

  老常的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粗糙毛边纸。

  “拿的什么。”

  老常笑了笑,将那张纸展开。

  “回老爷。”

  “老奴在周记排队买烧鹅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有几个书生在念诗。”

  “念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奴识得几个字,听着觉得还算顺耳,便花了三文钱,找人抄了一份带回来。”

  “想给老爷解个闷。”

  陆正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河县这帮酸儒,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应了一声,正准备将纸收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

  那张毛边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纸上的墨迹有些晕染。

  陆正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纸面。

  目光触及第一行字。

  他盘着紫砂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陆正明低声念出这两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起笔平淡。

  却字字都在写秋。

  不用一个生僻字,却把秋夜的清冷写得透彻骨髓。

  陆正明将紫砂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

  “拿来我看。”

  老常愣了一下,这还是老爷归隐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要看外面的诗稿。

  他赶紧将那张毛边纸双手递了过去。

  陆正明接过纸。

  纸张粗糙,字迹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陆正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接下来的两句上。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陆正明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好大的气魄。

  好宽的胸襟。

  没有小女儿态的哀怨,没有落第书生的牢骚。

  这十个字里,藏着一种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气。

  陆正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张毛边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继续往下看。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最后一句落入眼帘。

  陆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正明三十年。

  他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他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里挥毫泼墨。

  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老爷露出这样肃穆又带着几分狂热的神情了。

  “好诗。”

  陆正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诗啊。”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藤椅的扶手上。

  “这等诗句,这等意境。”

  “大奉文坛那些自诩风流的泰斗,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才是真正的诗。”

  陆正明霍然转头,看向老常。

  “这诗是谁写的。”

  “是南阳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还是京城里哪位名士路过清河留下的墨宝?”

  老常被陆正明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爷。”

  “听街上的人说,这不是什么大儒名士写的。”

  陆正明皱起眉头。

  “那是谁。”

  老常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说是鹿鸣书院的一个学子。”

  “叫薛明阳。”

  陆正明眼底闪过错愕。

  “薛明阳?”

  “哪个薛家。”

  老常答道。

  “就是城南开薛记绸缎庄的那个薛家。”

  “薛万堂的独子。”

  长廊里陷入一片寂静。

  秋风吹落了几片梅树的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正明盯着膝盖上的那张纸。

  商户之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正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将这首诗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对。

  这诗里的心境,这诗里的阅历。

  绝不是一个商户子弟能写得出来的。

  哪怕他再有天赋,哪怕他再思念远行的生父。

  那种“月从沧海上”的沧桑感,没有经历过世事沉浮,根本无法落笔。

  陆正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将那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查查这个薛明阳。”

  “查查他身边最近都出现了什么人。”

  “查查他这首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正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夫倒要看看。”

  “这清河县的水底下,究竟藏着一条什么样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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