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从赵文翰肩头落下,青衿学子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俗一浪,把伏牛台上的气氛搅得热热闹闹。

  众人笑归笑,心里却也明白,清河县这几位外来学子,到底是能拿出点真东西的。

  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搭话。

  “这位赵兄,也是清河县来的?”

  薛明阳立刻接话,拍拍胸口。

  “那当然。”

  “清河县卷王,懂不懂含金量?”

  旁边一个龙门书院学子听得发懵。

  “卷王是何意?”

  “这你就不懂了吧?”

  “卷王,就是别人睡觉他读书,别人吃饭他背书,别人看雪他还想着书。”

  袁少游补了一刀。

  “简单说,就是他在,咱们都不像来求学的,像来蹭饭的。”

  伏牛台上又是一阵笑。

  赵文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们俩若是再多说一句,我下山便把你们昨日在客栈打呼噜的事写成小传,投给博雅轩。”

  薛明阳嘴巴一闭,双手抱拳。

  “赵兄请。”

  袁少游也很识相,折扇一合。

  “您来,您来。”

  赵文翰抬头看向远处。

  雪把山压得很低。

  伏牛台外,峰脊连成一道白线,苍松一株株立在风里,像一群披甲不退的老兵。

  更远处的云海在山腰翻动,日光被雪雾遮住,只剩一片冷白。

  方才那些笑声、起哄声、酒杯碰撞声,渐渐都远了。

  赵文翰心里反倒安下来。

  他想起清河县县学那间旧屋。

  想起父亲每天清晨点灯翻书。

  想起周先生戒尺敲在桌案上的声音。

  也想起顾辞一次次轻描淡写作出他想都不敢想的文章时,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和敬服。

  他不是天生神童。

  也没有重瞳。

  更写不出《观澜阁序》那样一出手便压住山河的绝句。

  可他读过的书,不是假的。

  他熬过的夜,不是白熬的。

  薛明阳见他迟迟不说话,有些着急,又不敢催。

  “袁兄,你说赵兄这是在装杯吗?”

  袁少游小声回。

  “别吵。”

  “高手开大之前,都得读条。”

  洛子修听得肩膀直抖。

  “你们清河县说话真有意思。”

  “什么装杯,什么读条,怎么听着像机关术?”

  顾辞看了他一眼。

  “别问。问就是清河方言。”

  王玄机立刻从袖中取出小册子。

  “别问,问就是……”

  顾辞抬手按住他的册子。

  “王兄,这个真不用记。”

  王玄机有些遗憾。

  “好吧。”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赵文翰终于开口。

  “诸位。薛兄、袁兄方才已经把烟火气写尽了。”

  “在下才浅,只能试着写一写眼前这点山雪。”

  人群安静下来。

  有白鹿书院的学子笑着拱手。

  “赵兄不必谦逊。”

  “今日雪景正盛,我等洗耳恭听。”

  赵文翰没有再客套。

  他转身面向漫天飞雪,袖口一扬,朗声吟道:

  “千峰雪压伏牛寒,万壑松声入酒阑。”

  第一联出口,几个老生的笑意便收了收。

  有人低声道。

  “起得稳。”

  “雪压伏牛寒,气象不小。”

  赵文翰没有停。

  “云断嵩门天欲暮,风回伊水雁初残。”

  这一句落下,伏牛台边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众人眼前像是真看见嵩门云断,伊水边有孤雁掠过雪幕,天地苍苍,归路茫茫。

  薛明阳本来还想鼓掌,又怕打扰了意境。

  “还没完,还没完。我差点提前开香槟。”

  袁少游瞪他。

  “你闭嘴吧。”

  赵文翰眼神越发清明。

  他继续吟诵:

  “莫道书生无铁骨,曾将灯火照儒冠。”

  这句一出,各大书院学子同时抬头。

  连方才一直面色淡淡的王玄机,重瞳间也多了几分正色。

  赵文翰最后一联,声调拔高了些。

  “他年若遂青云志,敢把霜刀试笔端。”

  话音落下。

  风雪未停。

  伏牛台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把这八句重新回味了一遍。

  短暂的安静后。

  白鹿书院那个老生率先拍掌,端起手边温热的黄酒。

  “好一个莫道书生无铁骨!”

  “好一个敢把霜刀试笔端!”

  “赵兄这首七律,风骨峭拔,意境苍凉辽阔,当痛饮此杯!”

  龙门书院的学子们也纷纷致敬。

  “清河县当真是藏龙卧虎。”

  “有顾案首珠玉在前,如今又有赵兄这等硬核诗才,我等今日算是开眼了。”

  洛子修端着酒盏凑上前,用力拍了拍赵文翰的肩膀。

  “赵兄,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这哪里是只会背书的卷王,你这是把满肚子的墨水都淬成了刀子啊。”

  “这杯酒我敬你,以后在河南府,谁敢说你只会死读书,我洛子修第一个不答应。”

  赵文翰脸颊微红,不是羞窘,而是隐忍多时的意气终于得以舒展。

  他端起酒杯,稳稳回敬。

  “洛兄谬赞,文翰不过是把平日里熬夜看书的苦闷,借着雪景发散出来罢了。”

  薛明阳在旁边把手掌都拍红了,兴奋得直扭屁股。

  “看见没!看见没!”

  “这就是我们清河县的硬实力!”

  “恐怖如斯!当真是恐怖如斯啊!”

  袁少游摇着折扇,满脸与有荣焉。

  “赵兄今日这一手,算是把咱们清河县的场子彻底撑起来了。”

  “以后走在铜驼大街上,我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顾辞站在人群边缘,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赵文翰,心中很是宽慰。

  未时三刻。

  风雪渐大,天色阴沉下来。

  老君山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再不走怕是要封山了。

  各路学子纷纷收拾行囊,结伴下山。

  一行人顺着山道往下走。

  积雪被踩得有些湿滑。

  顾辞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拢拢身上的青色大氅,看着前面打打闹闹的薛明阳和袁少游。

  快走到半山腰的老君庙时。

  顾辞若有所觉,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山道另一侧的一处断崖。

  断崖边上。

  站着两名白衣游学少年。

  为首的那个少年,戴着一顶玉冠,披着一件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

  身形纤细挺拔。

  眉如远山含黛。

  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贵气。

  落雪无声。

  那白衣少年也正看着顾辞。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风雪,遥遥对视。

  顾辞眼神平静。

  他看出这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书生。

  出于礼貌。

  顾辞站在原地,抬起双手,隔着风雪拱了拱手。

  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白衣少年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同样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翻飞。

  回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士子揖礼。

  顾辞没有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跟上前面的队伍。

  直到清河县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白衣少年才放下手。

  旁边那个穿着素色劲装、束着高马尾的侍卫凑上前来。

  “公子。”

  “风雪大了,王爷嘱咐过,不能让您受寒。”

  “咱们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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