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水南下的客船晃悠了两天,清河县的码头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客船还没靠岸,船工就在船头敲响了铜锣。

  “清河县到了,客官们拿好行李准备下船。”

  顾辞拢了拢肩头那件白狐大氅,从舱房里走出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裹,哼哧哼哧跟在后头。

  陈良、罗承志等人也纷纷走到甲板上。

  码头上本就热闹。

  年底回乡的人多,挑夫和商贩挤作一团。

  客船刚一搭上跳板。

  码头边上一个卖热汤面的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马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他揉揉眼睛,指着甲板上那道白色身影。

  “顾案首。”

  “是顾案首回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风雪。

  原本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商贩,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客船的跳板处。

  顾辞身上那件毫无杂色的白狐大氅,在这小县城里实在太过惹眼。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汉子带的头,大家伙儿自发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在拥挤的码头上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大伙儿快让让,给顾案首腾个道。”

  “若不是顾案首画的那图纸,咱们今年连过冬的粮食都剩不下。”

  几个大娘端着烤红薯往前凑了两步。

  “辞哥儿,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大娘自家地里种的,不要钱。”

  几名身材粗壮的汉子拍着结实的胸脯,主动迎上前去接行李。

  这场面没有任何衙役维持,全凭老百姓心底最朴素的感恩之情。

  顾辞站在摇晃的跳板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架子,而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冲着码头上的乡亲们深深作了一揖。

  “叔叔婶婶、各位乡邻客气了。”

  “天寒地冻的,大伙儿各自忙去吧。”

  他这番谦和温润的做派,反倒惹得老百姓更加热情。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薛明阳扛着包裹跟在后头,看着周围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忍不住撞了撞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回家过年的感觉真好。”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涟漪姑娘,我这心里头就热乎乎的。”

  袁少游原本还咧着嘴替顾辞高兴。

  听了这话,他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他悲愤仰头,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薛兄,你这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可惜我今年不能陪清影妹妹过年了,也不知道她在江陵会不会想我……”

  赵文翰走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补了一刀。

  “不会。”

  袁少游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口水呛到。

  几个热心的挑夫帮着把行李扛出了码头。

  到了长街路口,七人互相道别。

  陈良、罗承志等人各自归家,薛明阳归心似箭拐去了沈家别院,袁少游自然是厚着脸皮跟着去蹭饭。

  顾辞在街口雇了一辆宽敞的牛车,两人把大包小包的省城年货搬上去。

  “大叔,去清河村。”

  牛车缓缓驶过清河县的石板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顾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水渠。

  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农田,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都让他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家的味道。

  牛车晃悠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停在顾家小院门口。

  车夫刚把行李卸下来,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顾念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哥!”

  她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一听见牛车的铃铛声就知道了。”

  顾辞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长高了。”

  “真的吗?”

  顾念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觉得我长高了,比上回哥走的时候高了辣么多。”

  她比划着,伸出手在自己头顶上方画了个高度。

  顾辞浅浅笑笑,从包袱里掏出毛茸茸的红色小斗篷,顺手披在妹妹肩上。

  接着又拿出一条软和的兔毛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系好,最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包省城买的桂花糖。

  “外头风大,先把衣服拢紧了再吃。”

  顾念欢呼一声,紧紧抱着糖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儿子的身影,眼眶立刻红了,快步走上前来。

  “辞哥儿,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王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满眼心疼。

  “外头冷,快进屋。娘给你做了几双布鞋。”

  李氏也从后院走出来,脸上都是喜气。

  “辞哥儿回来了!一路上饿坏了吧?俺这就去下鸡汤面。”

  顾辞眉眼微弯,应了一声。

  “谢谢大伯母,早就想吃你煮的面了。”

  顾辞提着行李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但东西两间厢房的窗户都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放假在家的顾伯礼和顾仲义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辞哥儿回来了,好,好啊。”

  顾仲义站在檐下,虽然还端着父亲的架子,但翘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顾辞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打开。

  “娘,大伯母,这是我按你们尺寸买的衣裳。”

  “爹,大伯,这是河南府的松烟墨和羊毫笔。”

  分完礼物,顾辞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四海飞票,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奶,爹。这趟去省城和明阳他们合伙卖书,挣了些银子。”

  “书卖得极好,挣了九十万两。”

  堂屋里一片沉默。

  顾仲义手里的羊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顾伯礼的胡须差点被自己揪下来几根。

  “九……九十万两?”

  顾辞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后续还有,省城的贵人很照顾我的生意。”

  “这些银票,你们在家里放心花。”

  老太太看着桌上那叠厚得吓人的银票,浑浊的眼睛直发愣,半天没喘匀气。

  王氏和李氏更是吓得连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九十万两。

  这对于一年多以前还在为一顿糙米饭发愁的老顾家来说,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辞哥儿……”

  顾仲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受苦了。”

  他没有问银子具体怎么挣的,但他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在府城那种水深的地方挣下这等身家,要耗费多少心神。

  顾辞乖巧的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爹,不苦。咱们顾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

  大雪彻底覆盖了清河县城。

  县衙后堂的灯火还未熄灭。

  柳半山拿着一份盖着布政使司大印的公文,快步走进来。

  “东翁。”

  柳半山把公文放在案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布政使司的调令下来了。”

  “正五品,颍川府司马。过完年就能上任。”

  宋清远放下手里的朱笔。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许多官员梦寐以求的升迁调令。

  而是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清河县舆图上。

  这是他在清河县六年多的心血。

  “半山。”

  “嗯?”

  “本官心里,有喜。”

  宋清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过清河县的位置。

  “但更多的是难舍。”

  柳半山站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东翁在清河待了六年,看着水渠修起来,看着百姓能吃饱饭,自然是舍不得的。”

  宋清远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舍不得。”

  “这清河县的老百姓,淳朴,厚道。”

  “本官走了,只盼下一任县令,能善待他们,别荒废了顾辞画出的那条水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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